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秋天里的春天

 

三 論桑田共嘆滄海

坐了“的士”楊揚和徐彬來到一家學校的大門口。

楊揚交了車資相偕入門,轉了兩轉,“佩珪佩珪!”楊揚大喊。——學生時期,楊揚是佩珪的堂弟,而且年齡較幼,因而變成“大家的小弟”,楊揚自小頑皮,一直不肯對佩珪的稱呼加個‘姊’字,現在仍然直呼其名。

已屆中年而架上眼鏡的楊佩珪推門探出頭來:“亞楊,你來得正好,我看著電視,正無聊得緊!”

佩珪向上推了鼻上眼鏡:“徐彬,是呀!”

佩珪迎客入座,然後一手關了電視:“廣告,廣告,全是廣告,越無聊越是看得人心火大起!——亞揚,算算看,你又多久沒見面啦,人總是不能避世,不能孤立的!幸虧你今天送來個稀客!”

徐彬笑道:“母獅子,現在她更像是頭母獅子啦!”

佩珪把他前前後後看了一遍,說道:“小胖子,你當年是小胖子現在卻是中胖子啦!閑話休提,你在什麼地方成家立業啦?中胖子現在有幾只小胖子?”母獅子仍然是當年那樣的母獅子!

徐彬道:“去了香港,什麼印度尼西亞星馬菲律賓,搭飛機就好像坐巴士,偏偏就不曾回過曼谷!干了廿年的推銷員,廿年來就一直向老板鞠躬鞠躬再鞠躬的!”

“不信不信!憑你小胖子的笑容現在看你的名衣名表,哼,你瞞不過我!”

“一直在飛機上飛來飛去,在外面花錢上我是闊老。因為應酬什麼的,全是花的老板的錢,可以憑單開帳。要是有身家,干麼會待到去年才結婚?”

母獅子直瞪著他:“男人們凡是有了錢,誰都不想結婚!誰都愛在外面鬼混!”

“你有理。可是,我怕極了‘愛情’。你知,俺們班中有若干人給‘愛情’害慘了!徐彬眼睛一瞟一直沉默著的楊揚,直聲道:“譬如明中,譬如玲玲,聽說明中廿年來一直沒有消息?聽說玲玲依然是個女王老五?”

徐彬痛快放言:“俺挑了個沒有‘愛情’的妻子。但是,恰恰是個好妻子!”

母獅子佩珪嘆道:“亞揚也幸虧有個好妻子。聽你口氣,也是個擁有好妻子的幸福的丈夫。你知道嗎?當年最出名的三索客盛財最慘,他追到一個富家女,但結婚才個月便被趕出大門,現在漂流到什麼邊疆去了。當日你桌子後面的那位雄威舍,他成了兆貴家的小伙計。”

徐彬為之發怔,想不到二十年的功夫,人事變化是如此之大!

四 蛙聲歌靜夜 太息說故人

母獅子接過傭人手中的汽水,分給徐彬與楊揚,飲過汽水, 然後話匣子再次打開:

“當日著名的‘三聘小姐黃美香’嫁了同班的余國揚,這叫肥水不流別人田,也算俺們班中的韻事!——香港客,你是不是愛聽俺們舊僑中人物的舊事?”

“當然啦!所以我碰見楊揚就如瘋似狂了!”

“還記得當年那位綽號‘歌唱小姐’的徐景蘭嗎?她反追求而嫁了個銅鐵行的闊舍。服裝美人余玉琴,足足而帶了成百套時裝,嫁了位銀行董事長的弟弟,聽說那位董事長弟要大過服裝美人多十幾廿歲哩。好個秀清,她嫁過夫家聽說生意年年大賺,食風厝越換越大也越是堂皇。”

母獅子喘了喘口氣,續道:

“只是當年窮追玲玲,多次迫害明中的座山仔林兆貴,苦的要命!座山一死分了家,一年不到就花光了。偷他老婆的珍飾就捉住,也離了婚了!——真恨不得找著明中報告這個好消息!”

母獅子佩珪面不改容地再接下去:

“我教書,你是知道的,正因為和任何人都沒有利益沖突,因‘僑中’故人大都互通聲氣的,只是當年‘僑中之帝’明中一直沒有消息,那位午膳時光餓著肚子飽喝水龍水,上學放學時間連電車費也省儉,一直步行的這位怪人,一直沒有消息!一直是個謎!”

徐彬偷覷著一直沉默,一直不做聲的楊揚一眼,遲疑地應:“他受的創傷,也許他頂不住,捱不過!恐怕,恐怕……”

兩個“恐怕,恐怕”之下,大家心知肚明,猜出了那疑義,三個人都顯得面色陰沉了。

徐彬喟然嘆道:“當年,他的文章不但代表我們全班,也代表全校!而且寄到報館登出來換到稿費,當年,我真的羨慕死了!——雖然我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我始終憶念他!”

“叮當,叮當。”!忽然門鈴在響。

沉默的楊揚站起身來:“我姐夫回來啦。”

未久,果見人屆中年的劉校長進了來。楊揚替他們互相介紹:“這是本校校長劉一波,他自號未平,”“一波未平”最易記認。這位是俺們‘僑中’時的同學,剛自香港來到的徐彬。”

兩個人互相握手,寒暄,這一客套,母獅子佩珪大覺不耐,便道:“沒有事就出去吧,老劉,俺們老同學廿年才見這一面呢!現在正談的痛快!”

燈光,不知什麼時候開了,夜了啦。有蚯蚓也有蛙的叫聲。

五 往事如煙此夜一夜聽雨

當年的楊揚是班中的小搗蛋,然而,廿年後,再度相逢,徐彬只覺他有過份的沉默,而現在,兩個人談的正歡,只有楊揚依然緘默無語,二十年,人事變得太大呢!

“我剛才說到什麼地方去啦?”佩珪問。

楊揚啜吸著汽水,似在也似乎在想心事。

“俺們正談到:‘僑中之帝’,談那位被兆貴直呼窮小子的明中,怪人張明中。”徐彬應。

“你說明中是怪人,對!但玲玲啦,又何曾不是怪人?”母獅子直聲嚷:

“她哥哥和弟弟都大把身家,然而玲玲卻連棲身之地都沒有!玲玲在星洲,住的是醫院的宿舍,賺的是那份女護士的月工!”

楊揚的面色,越來越是深沉了。徐彬看了他一眼,反問佩珪:

“當年,你說,是明中愛上玲玲呢?還是玲玲愛上明中?”

佩珪看看緘默著的楊揚,嘆道:“當然是明中追玲玲!玲玲那個人呀,連座山仔兆貴送了那麼多的禮品,她都一股兒給擲回了!”

此刻,楊揚例外地抗聲道:“不對不對!是玲玲追明中!當年,明中窮的連搭巴士的錢都沒有,每次上學放學總是步行來去,但玲玲舍掉家里的大房車不坐,卻一直改騎單車,為的是什麼?”

徐彬道:“楊揚,你和我一樣,都不是明中的好朋友,但明中恰恰和玲玲是一對,都是怪僻的怪人!”

忽然一聲“轟隆隆”的雷聲響起。

楊揚道:“又再下雨啦,下次再談好不好?家里孩子會在想念!”

佩珪道:“叫老楊送你回去好了。小胖子,你莫怪俺家的老爺車,保證它決不會超速失事!”

兩個人於是約了後會,坐了佩珪的校車而返。

返到大旅店,徐彬看著案頭的大疊貨單,但是理了理,精神一直不能夠集中。窗外,大雨如注。

當年,他是私自戀上班中的一個女同學的,這次回到曼谷,舊地重游,可就不敢開口探問舊戀人的消息!徐彬有顆愴涼的心,他對自己的不能忘故起了憐憫,也對當年私戀玲玲的楊揚起著更大的憐憫……

看來,明中和玲玲都給初戀的愛情害苦了!而楊揚,內心的創傷顯然不曾康復!小胖子這一夜盡聽雨聲,失眠啦!

這天,楊揚先來了電話,然後坐著佩珪的老爺車,伴著佩珪來接徐彬。

“要到那兒啦?”

“去看眾人的大家姊秀清!”

猛地,徐彬內心一陣抽緊,當年,他雖然不敢明白表示,但小胖子他,他內心一直癡戀著的,就正是這個待人端方的朱秀清啦!

六 天涯走盡共一室 地北天南

汽車駛進一家大草坪連著花圃深處的大車房,車夫老楊自行檢驗車子。

母獅子帶頭直向大洋房而來:“秀清呀,老朋友來看你啦!”

兩彎三轉之後踏上五級樓階,大書房之中忽然一個纖麗的倩影踏將出來,那是個雙辮女郎。

纖巧的腰肢,不施脂粉但仍然秀麗的臉龐,呀!這個人正是被他們目為失蹤,目為怪人的中之後’李玲玲啦!

想不到,真想不到!李玲玲竟然在此處出現!

只見玲玲溫婉地道:“好啊,‘僑中’故人,居然來到了三人!”肅然引客入房。

“秀清秀清,你看看什麼人來了?”

秀清曼步而起,招呼道:“楊揚!又多久沒見著你啦?——徐彬,當年你是小胖,一直逗人家的歡喜,現在胖啦,變成個中胖子。心適體胖,別後你一定是春風得意的!坐啦坐啦!”

秀清吩呼女傭人數聲,然後各人分頭就座。

母獅子大聲道:“秀清,別人都是客,難道我不是?你招呼別人,難道我不配受你的招呼?——玲玲你也不對!難道秀清能夠招待你,俺楊佩珪就不配招待你?”

秀清笑道:“瞧你急成個什麼樣子!你次次來,次次直入直出,瞧你又幾時以客人自居了?等下我因事出去,你正是此間主人哩!玲玲昨天才到,一到又鬧著要走,你有本事,你把她弄到你那兒去好了!怕只怕還有一個人不允許”!

玲玲微笑:“佩珪,當年你有一頭不熨不加頭油的蓬松的頭發,現在沒了那獅子樣的蓬松的頭發,但還是當年的那頭母獅子!”

玲玲的聲音仍然那麼好聽。二十年過去,玲玲并不見老,但似乎有點瘦怯怯的。不施脂粉的俏臉之上,眼角眉梢,有種不能言說的郁結。楊揚心想:“玲玲變啦,氣質大變了!當年那股無憂少女的氣質全沒了,惟一不變的,似乎只有那并肩的雙短辮吧?

徐彬也在內心發出一慨聲嘆:“秀清充滿少婦風姿較當年以年歲輕輕而被號為‘眾人大家姐’的似乎更端莊富麗,待人也更大方更親切啦”!

“怎麼樣?玲玲你真的不想到俺那兒住個十天八天?”佩珪有點氣兇兇的。

“好。好,我到你那兒住個一月兩月。可是,卻要等我有那個時間才行呀!”玲玲口角含笑——當年,‘僑中’時候她才十六,二十年過去,現在該是卅六啦,然而,沒見老態,只見神態的成熟。

楊揚暗自在心底思量,只覺心潮陣陣涌至。

“楊揚,聽說你的孩子聰明靈俐,人見人愛,是不是?”玲玲問。

楊揚怔了一怔,正容應道:“工余之後伴伴孩子,這就是我的最大的樂趣了!”

“徐彬,很多人說你活躍於星馬一帶,該當事業順遂了?”秀清也問。

徐彬尷尬地笑了笑:“我只是個四處奔波的推銷員,一個小伙計。稍稍不同的是,我的老板有時我也稱呼他叔父的。

秀清勸慰道:“叔侄本來是一家親。”

“但香港地,不問親疏,那是出名冷酷無情的!”

佩珪大聲應:“什麼香港曼谷,看看玲玲的兩個兄弟吧。”

玲玲急聲道:“不關他們的事,再說,我有本事自食其力,又何必靠父兄余蔭?佩珪,這次我來曼谷,正因為有件工作受到了特聘。”玲玲美眼四盼。的確,玲玲依然是清麗的,艷光四照的。

七 敘舊誼秀清傷情

佩珪道:“別慢騰騰啦!玲玲,你說你這次來,原來是專門探望老同學的?”

朱秀清露出不滿的情緒:“她呀,她早已忘掉俺們這僑中故人了!當年,什麼‘八美圖’,俺只道葉蔡負義,那料玲玲也同是個模子的!”

玲玲凄然一笑:“大家想想看,曼谷這樣的環境,我怎能耽下去?在星洲,最少我有夠多的工作。夠多的工作伙伴。”

玲玲明慧的眼睛在眾人臉上轉了兩轉,而溫柔地笑了笑:“我接受了曼谷這方面的工作聘約,難道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僑中故人?”

“你的話真甜!玲玲,你既然來了曼谷,我不準你讓秀清獨占了!”佩珪蠻橫地瞪著秀清。

秀清道:“你該問清楚了,玲玲是受誰之聘?”

“你?是你?聽你養了個小霸王,莫不是你為你的小霸王聘了玲玲做家庭教師?”

玲玲慢聲答:“珪姐,你錯了,是XX醫院。他們特地聘我到醫院工作,你知道,在星洲,我是個資深的護士長了。”

一襲素白的半短的長裙,不豐而微瘦的身裁,李玲玲依然是俏麗的李玲玲,當年稚氣的嫵媚固然消失,但那份幽秀,那份慧黠,卻是當年所欠缺的!

正這當兒,女傭人捧了藥丸杯子出來:“玲姑娘,你服藥的時間到了,”玲玲轉過臉服了藥,正過面微顯靦?地一笑:“醫院有的是藥,因此,我就成為長年的藥罐子了。”

徐彬莊容道:“玲玲聽著!多年來使我一直受益的地方,那便是樂觀。二十年來我各處奔波,什麼客號的苦頭,和叔叔加於我的磨折,我都領略了,但樂觀使我心情愉快,樂觀也使我事業進步!我想你得學學我!”

徐彬當年是個對一切漫不在乎的小胖子,但現在,他莊重地說話了:“僑中故人居然在廿年後會首,這是我永不忘懷的樂事,去年,我稍有積蓄,去年,我也結了婚,從前我曾經有過戀愛,但我和我的妻子并沒有經過戀愛的途徑,只是,我們依然有個快樂的家庭,楊揚曾公開了他廿年的故事,我現在也公開了,我的廿年倒有十八九年的苦日子,只是在去年開始才覺得找到了幸福!”

母獅子忍不住伸過手和徐彬熱烈地緊握。

母獅子道:“我不怕大家笑話:我和老劉是曾經同事的,只覺得彼此志同道合,到現在也有三個兒女了,他辦他的學校,我也做我的校長,雖然說不上幸福,過的日子可也不是苦日子!——秀清,該你說話了!”“孩子我也有了兩個,我那個男人需要個生意上的幫手,我同樣要展一展經營生意的本事,就因此而結婚,也并且闖出一份大大的事業。可是,我并不覺得太幸福,因為我欠缺一份真正的友情——特別是欠缺玲玲那份不能欠缺的友情!”

朱秀清言猶未盡地道:“大家知道玲玲為什麼和她兄弟失和的原因嗎?”李玲玲趕快按了按秀清的肩膀,示意她住口,但秀清越發大聲地嚷,“當年我母家生意發生困難,玲玲提出一筆現款幫助,因而渡過了危機,而現在,玲玲對我視如蔽屣——”秀清聲音發噎,說不下去了。

八 底事傷懷樽前無一語

雖然芳齡三十六了,但云英未嫁,雖說憔悴悒郁,但玲玲仍是嫵媚的呢。倒是此刻,玲玲眉尖帶戚,口角隱隱有股愁緒:“秀清,你這是何苦!人人都需要在身心上有所勞動,人人都需要一份工作,是不是?你說呀,是不是?”

秀清一味苦笑,一味無言地苦笑。

徐彬為她岔開話題道:“人人都不能關閉自己、孤立自己、楊揚!你該帶孩子出去跑跑!”

場面,本來是尷尬的,楊揚曾癡戀著玲玲,但他也是明中的好朋友,因此這份愛情是屬於苦戀的!而徐彬單戀秀清,秀清知而不理,現在廿年過去,大家都讓理智克服了。

秀清把早間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轉而對楊揚道:“阿揚,你該把小揚帶來,讓俺們家這個小霸王有個伴兒,還有,我等你許久了,改天來時,帶同你們保險公司的保險單來,什麼車險,厝屋水火險什麼的都拿來,至少,這幢屋子該保一保。”

楊揚點頭再點頭,他沒有徐彬的大方,玲玲在座,他有點心亂也有點拘束。

佩珪問玲玲:“說真的,你那怎樣?”

秀清應:“肺部有點黑,總之不是好現像!”

玲玲道:“我不是好好的嗎?別忘記我是個大醫院的護士長!”

雖然玲玲氣色大佳,但她那瘦怯怯的身裁,大家真的擔心她馱不起那份情感的重擔——要不是她割不斷對明中的那份情,干麼她還會是個女王老五?豐韻猶存,她曾是僑中的女王啦。

沉默著,大家喝著新烹的唐山茶。

忽然,一陣歡欣聲響起。

忽然,一陣男女孩子歡欣的笑聲響過。

秀清十二歲的女兒貝貝,還有六歲的男孩龍龍放學回家啦。

“玲姨”!“玲姨”!兩個孩子奔向了玲玲,兩個孩子分左右擁住了她們的玲姨……

隔了幾天,楊揚替秀清弄好了幾椿保險的手續,賺到一筆外快,選個星期天,楊揚請了客。

什麼魚啦蝦啦,酒家全往秀清家里搬。

然後,楊揚帶同小揚和佩珪的大女兒,還有佩珪和徐彬,大家在秀清家碰面了。

孩子和孩子,他們玩得愉快,大人們喝著啤酒和汽水,也時爆出陣“哈哈”“嘻嘻”的笑聲,但楊揚喝的是悶酒,玲玲卻以汽水代酒。“對了!有你‘僑中’故人的大新聞前天發生:兆貴的老婆進了急救室。”母獅子報告。

“兆貴的老婆當年是帶同大批嫁莊嫁過去的,兆貴賭兇了又竊盜,結果被他老婆趕了出來!”佩珪大聲地笑:

“這下子兆貴可是大喜啦!老婆一死,可不又再是闊舍一名?”

可能是連喝兩大杯啤酒的關系,滿座盡是她的話聲:

“秀清呀,說真個!廿年來玲玲是真的第一次來你家嗎?看看你家小霸王對她這麼個親熱法,我不信!”

秀清也仗著酒意反駁:“你還記得當年有句話:有玲玲在的地方一定有我朱秀清!有我朱秀清在的地方一定有李玲玲!當年你沒喝醋干麼現在反而發酸氣了?”

“去你的!說實在,俺不準你霸住玲玲!你該相信我。我有個秘密我有關於涉及你的秘密。”母獅子這次是莊重地發言。

李玲玲的明媚的眼睛在她臉上注視了好久好久。

 

九 往事如煙 貳割不斷理還亂

“我有個秘密!你相不相信我會有你的秘密?”母獅子一言而震驚了滿座聽眾。

玲玲的明慧的眼睛再次澄澄地看定著母獅子。

玲玲的溫柔的聲音,沉靜地說道:“我信。我相信。”

“我不信!”朱秀清決然反應。

母獅子道:“也許我有好些話或者是謊話,是騙人的,但現在,我說的是確確實實的事實!玲玲,我的確盼望和你私下一談。”

“我應承了。”玲玲的聲音是輕輕的,但卻也是堅定的,再次回應。

不知天高地厚的龍龍跑了來,緊靠著玲玲,軟皮糖似的“玲姨長玲姨短”地。秀清冷聲喝道:“煩玲姨,跑開,跟姐姐她們玩去!”

六歲的龍龍使出橫蠻嚷:“不要!玲姨!不要!我不跟他們玩,我也不煩玲姨,我守著她,不讓她給跑掉了。”

秀清不怒反笑:“母獅子,你可是親眼看見了,不是我‘霸主’玲玲,俺們家這個小霸王連他爸爸都沒有辦法!連罵帶打都不怕,那還有什麼辦法?女校長,這事交給你去辦好了!”

佩珪擦著眼鏡苦笑,玲玲也悄然地笑。

只是玲玲笑起來,有股憔悴的意味,也更有股苦澀的滋味。

放下啤酒杯,佩珪有點惘然,輕聲地獨語:“秀清小我三歲,我是遲婚的,但我的大女兒今年也十三歲了,假如玲玲會跟——會跟著結婚,廿歲結婚,只怕玲玲你的孩子該是十六或十七歲了!”

人人也知道玲玲最怕提起舊事,母獅子這下??不知趣地提說前事。

但是,玲玲是沉默著,長長的纖眉有點結住,紅唇輕咬——然而,堅強的玲玲忽然露齒一笑:“可不嗎,時光一去廿年,但在星洲,經過我接生而又叫我‘亞姨亞姨’的何只二三十人?你知道,潮州人稱呼自己的母親,從來都叫‘亞姨’的!”

母獅子似乎是發酒瘋了,仍不知輕重地問:“玲玲說真的你今天仍然是個女王老五,假如有一天張明中突然跪在你面前向你求婚,你會怎麼樣呢?”

“別再說下去啦,我恨死了他!”

“就說真的恨死他吧,有時候夜半醒轉,你也會想著他想念著他嗎?”

玲玲的口角緊了緊,嘴唇有點輕微的顫動,但可想而知她是下了絕大的忍受的功夫。

秀清喝道:“母獅子,你瘋了!”

但玲玲沉著的聲音說道:“作為一個同學,一個朋友,我會想念他,在星洲,時時也鬧失眠,我也會想念大家姐秀清,當年排球隊隊長,母獅子你,當年俺們八個人攝了張照片,討厭鬼兆貴譏說是‘八美圖’,這其中的七個人我全想念著她們!”

徐彬岔開話題道:“那幅八美圖,二十年後的今天該成為一件古董了?”

“我有三張,是後來加曬的,”秀清答。

楊揚道:“我也有俺們男生的籃球隊隊照,正中間的一人正是籃球隊隊長張明中,我是什拾而藏不輕以示人的!明中的家境最惡劣,但他的功課門門都好,到現在我仍然佩服他!”

玲玲突然覺得鼻尖酸酸的,眼眶里濕濕的……

十 慰情聊勝 玲玲男友叫龍龍

酒意似是未消的母獅子說道:“有個未經證實的消息,不知道該不該說?”

徐彬道:“若是有關‘僑中故人’的,盡說無妨!”

“這消息正是關於‘僑中故人’的,俺們班上有個同學在柴珍噠叻工作,他說,他碰見過明中。”

“明中會在柴珍那面工作?這倒怪了!不瞞大家,我是囑托朋友,在文教界大行搜索明中的。”秀清說。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麼,明中該住在柴珍那兒附近——,你說,是誰碰見明中的?”徐彬問佩珪。佩珪神秘地笑了笑,避而不答地應:“這消息嗎,絕對是正確的!”

“那麼,明中并不是失蹤,也并不是——而是躲在柴珍那面的僻地了。”

“明中這個人真豈有此理!”

“所以,他是有名的怪人嘛?”

“我要找著他,當面狠狠地大罵一頓!”

眾人一人一語,句句都對明中不利。但句句也都為玲玲而發,只有玲玲,凝眸靜坐,一語不發。

“玲姨,我困了。”玲玲身邊的小龍龍說,女仆拿著藥水過來:‘該吃藥了’,小龍龍猛搖著頭,玲玲道:“好,先吃藥,玲姨伴你去睡房。”玲玲喂他吃藥,小龍龍乖乖地吃藥,然後,玲玲告了失陪,大小兩個進去了。

“俺們兩個本來就是死黨!所以,生的這個寶貝孩子就叫龍龍,龍龍的,你們還以為玲玲是好樣的嗎?當年‘僑中’小小年紀的時候,就有股牛脾氣了!”

“玲玲和明中本來是拆不開的一對,雖說玲玲家里反對,但廿年過去,這個難關難道還不嘗解除?”

秀清長長地嘆氣:“玲玲她是負氣赴星洲,往後每次回來總是再三囑咐守秘!而且她也不常出門。再說,明中也是牛脾氣,廿年來一無消息。因此,玲玲也就更加秘不露面了!”

“她倒能干,居然在異鄉做了個出名的護士長!”

“我男人曾勸她,別再為這煩重的撈什子工作磨折自己了!她也說過,星洲那兒有幾個公子哥兒,專門住院,為的是要親近她。”

“難道,這二十年下來,她沒有交到一個男朋友?”

“有一個!那是玲玲自家說的,大家知道那一個嗎?”秀清轉頭問大家。

“誰?”“誰?”幾個人不約而同發奇地問。

“我男人故意請了幾位未婚的朋友來家吃飯,慧黠的玲玲就早一步發言:“我已經有了男朋友!”她指指小龍龍:“這就是我的男朋友!”

眾人誰都要聽誰是‘僑中之帝’明中的繼承人,誰都為明中失去這位‘僑中之後’而發急,那知玲玲的男朋友到頭來是這麼一個小男孩!大家不由的松了口氣。

秀清再次嘆息:“龍龍連他爸也不怕,鄰近誰也稱他‘小霸王’,但他卻乖乖地聽玲玲的話。玲玲到曼谷,她說,“我是看我的男朋友來的!”住進我家,也說:“我只是住進我男朋友的家!”想想看這話多殘酷!”

似乎一縷凄涼的的情緒,慢慢地襲上各個人的心頭。

十一 銀河在天前塵歷歷如夢

到曼谷迄至現在,徐彬此刻是真正大忙特忙了,由於徐彬舍了旅店而遷住了公寓。而且他的叔父也即是老板要親到曼谷談生意,由於東南亞到處亂紛紛,但泰國卻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呢!

徐彬忙著,秀清只好電約楊揚,然後伴著玲玲,坐了他們的大房車來學校探望佩珪……

佩珪呀,你說你有個關系著玲玲的秘密,現在玲玲來了,你該當面說了那個所謂秘密吧!

學校說大也不很大,客廳說小卻也不算小。

楊揚是熟客直徑打開霜櫥給她們倒汽水。

但母獅子不由分說地拉著玲玲向內室,“你該先看看我的犬女兒什麼也別談,看看她是不是急癥?”

朱秀清跟玲玲和佩珪進了內面寢室,悄悄挽了楊揚一把,兩個人於是在客廳上入座。

“俺們店子那面少了個可靠的人員,楊揚,你想不想轉換一下環境?”秀清問。

“當然會同意,但保險公司那方面的工作,是妻的哥哥給安排,先讓我問一問好嗎?——但無論如何,我感謝你的關懷!”楊揚誠懇地回答。

“干什麼事全得靠自己!楊揚,別說這是俺幫忙你的,真正說起來還是你自己為人值得人家信任和看重!我聽有關的人說的,你們公司三年不加你薪,的確是委屈了你了!”

“我本來是浪子一名,公司方面肯給我工作,三年不加薪而絕不出聲,這正是我報答公司當初照顧之恩!”

秀清低聲道:“人們但知你戀玲玲,是為著明中而放棄了,但我知道,當年你是個小搗蛋,和玲玲談得攏是真的,其實,你愛的B班另個小妹妹——告訴你,那個愛虛榮的女同學嫁了位闊舍之後,不久有了孩子被拋棄了,現在去了星加坡另再結婚啦,玲玲仍是你的好朋友,這話是她叫我轉告的。

楊揚默然忍受著另一次心境打擊。

秀清道:“你是能干的!別再給往事磨折了!可是‘僑中故人’是有潛力的!楊揚,別辜負大家對你的期望!

楊揚感動地應:“好!我聽你的!你知道我哥哥他們怎樣稱呼我嗎?‘廢物!垃圾’!我答應大家:今後不再是癈物和垃圾!”

其實,沒有人知道,楊揚固然受另一女同學所拋棄而慘受失戀了,然而,他對玲玲也真的有情的,既然佩珪告訴他說玲玲仍拿他當好朋友,就是這一鼓勵使他奮發的!

亞揚,快叫老楊備車,母獅子有點急促的聲音趕出嘶喊。

玲玲領前而出,母獅子抱著她女兒隨後,玲玲低聲向秀清附耳:“恐怕是腸炎,得趕快送醫院。”回過頭來玲玲又對母獅子佩珪說道:“及時的醫療,腸炎這種病平常得很!”

孩子送入醫院,玲玲到醫院陪了五天,結果佩珪這個十三歲的大女兒秀芬也纏上了玲玲了。

那夜,銀河在天,彎月斜掛學校小樓的一角,佩珪跟玲玲密談:

“二十年前,聽說是你哥哥做的鬼,趁明中和你雙雙看完戲出來,你的父親在大庭廣眾中狠狠地罵了明中一場,你的兩個哥哥竟然兩個對一,把明中打的倒地不起……”

玲玲忍不住抽出小手巾掩住發酸的鼻子。

“內情到底怎麼樣呀!”佩珪問。

“他受了傷害,肉體受傷,尊嚴盡失,但我愿意補償!我愿意無條件跟他私奔!但他,他是個懦夫!”玲玲說。

 

 

 

十二 小樓星月夜 情海再興波

許久許久,玲玲低聲地平靜發言:

“那時候我雖然年幼,但已經對他堅決表示了:“我不惜任何犧牲!”你知道,那次事情之後,我受到甚麼樣的拷打嗎?小小的暗房里,我被禁閉了多少個月頭嗎?”

玲玲有點呻吟的聲音道:“但我并沒有屈服!好心的女傭人帶了我的信找到了他,可是,他連一張紙條都不曾回復!”

“半個年頭過去,什麼地方我都找遍了。可是,這個懦夫居然深深地躲起來!他怕,怕我愛他!他受不了一場罵,受不了一場打!這樣的孺夫,真恨我為什麼會愛上他!”

天上,星星更加燦爛了。新月,鉤上了大曼谷市新建的高樓的一角。

然而,盡管霓虹光管遍地遍設,但夜色仍然是黑的。像‘人生’那樣一片漆黑。

“可是,玲玲,你的理由是充份了,但你有沒有想到明中他呢?也許他也有苦衷,他的苦衷并沒有受到你的理解——當年,他以一個孤獨的窮小子,居然對抗住了座山仔及其走狗那一群!他單個人,居然打到他們都叫饒!”

“恨他!恨他!怎麼樣說,我都恨他!”

“你別連你自己也受了騙了!你果然真是恨他的話,現在,你不會仍然是個‘女王老五’的。”

一聲低低的啜泣聲輕輕發出,玲玲到底忍受不了,玲玲到底低地輕聲押泣了,是凄惻的、痛入心底的低泣之聲。

這低微的低泣之聲,可知外表堅強的玲玲,是怎樣的哀傷了。

佩珪輕輕地擁住了玲玲。好冷!玲玲的身子好冷!

“你是堅強而有本事的,我知道,你父親受你兩個哥哥的挑撥,由寵你變成恨你,他死時你趕來在他身側,但他連一個小錢都不曾遺贈給你,可是你不在乎!玲玲,我們多少個‘僑中故人’都為你而驕傲!“

玲玲把手巾掩著臉龐,幽幽地接下一聲太息。

玲玲是努力地要把她的激情壓抑下去呢……

佩珪輕聲道:我約莫知道點點明中的消息。

玲玲纖弱的嬌軀突地震顫地一動。

佩珪再次在玲玲身邊低聲說道:

“我聽到一個可靠的消息,明中不嘗居留在曼谷,他去了一處僻遠的山巴,刻苦自勵。他,他可能受到你父親的刺激,還有一個可信任的消息,這個當年堅忍卓絕的男人,廿年過去,他仍然自己洗自己的衣服,他仍然是個使人敬愛的‘王老五!’哩!”

“你,很久很久之前,一直就是那個人的死黨了,你總是說他的好話的!”

“但這是絕對可靠的話!玲玲呵,我寧愿可對許多老板董事長之流騙一千次一萬次,但現在是真話直說!”

玲玲仍然以一個長太息應之。

佩珪為之發急道:“當年,秀清是你的死黨!不錯,當年我和明中是有感情的,他是男生隊的籃球隊長,我是女排球的首領,我的母獅子名號還是明中喊出的,但我們是好朋友,因此我一直對他的失戀,恨你而同情他!”

“哼!他有什麼值得同情的!”

“他不值得同情,那麼,二十年後,為什麼你仍然是個‘女王老五’了?”

“我的男朋友多得很,隨便指定一個都可以結婚,我只不過嫌他們太沒有骨頭罷了!”

佩珪沉重的聲音說道:“據說他總是半年一次來曼谷,最近大概會來,這一次我一定落力打聽!”

玲玲為之默然。但外表默然,心府底卻心潮起落……

學校樓外,稀疏的霓虹光管仍然閃閃發光,但夜色深沉了。

十三 無奈是貧賤 百事偏哀

昨晚楊揚和妻子算了整年的預算,自秀清處賺來的五千多銖的外務,他吩咐妻子抹出二千銖奉敬妻子的母親,想到他欠她們一家的恩情太多,因而失眠了。

現在時間已晚,楊揚例外地雇了的士匆匆趕去上班,偏偏遇著紅燈阻路,楊揚正焦急得要命之際,忽然隔座大房車中有人嬌喚:“楊揚。”

大房車伸出一個女人的發型來,原來正是‘僑中故人’中的‘三聘小姐’黃美香。

“我正趕路要到你們公司找你去,快過來,快過這邊車子來。”

聽黃美香的焦急的聲音,楊揚只好付錢轉車。

大房車直向XX保險公司而來,黃美香施施然傍依楊揚踏進公司。

楊揚只是公司中‘中級職員’的末席,而現在,他居然伴著銀行董事夫人施施然而來,同事們大覺稀罕,有欣羨的也有嫉妒的。

黃美香直進經理室去了,楊揚也自到自家的桌子上來,三年了,這是他坐慣的位子,雖然三年之中物價長漲,但他拿的仍然是三年前同樣的工薪!

正當楊揚低頭勤謹工作之際,總經理出了來,總經理居然走到末席楊揚桌前溫聲道:“阿揚,你別做這個了,以後加你二千銖的工薪,搬到左面大桌去。這些事我會叫人給你安排,現在,董事夫人有要事叫你協助,允你放一天假。”

黃美香出了來,向總經理擺擺手:“拜拜!”然後,偕楊揚坐上冷氣大房車,直駛美香的大別墅,直進大別墅。

客套話講了許多,夸耀財勢的話也講了很多,但美香實際的話只有兩三句:“我先生要開家‘僑友’保險公司,要請你做襄理,但實際上你是經理!月薪一萬,要怎樣工作,你去擬個稿,將來再到這兒和幾個同事接頭,”美香遞給他廿張五百頭鈔票。

拿了先期一個月的萬銖薪金交妻,阿貞為之愕然,幾疑身在夢境。阿貞只覺手頭顫顫,心酸酸地。

阿貞給丈夫沖了熱熱的新茶,說道:“俺們的預算只是欠了三千銖,這下子就不必發愁了,剩下的你該開個戶口,存入銀行去吧。”

楊揚道:“不啦,俺們苦了好幾年,這些錢你留下做零用吧。還有,該給小揚買兩件玩具,你也該置幾件新衣。三年來俺們的新衣都破了。”

說到這兒,門鈴一陣響:“叮叮!叮叮!”開了小門,原來竟是阿貞的母親。

“媽,你進來坐。什麼使你親自趕了來。”楊揚親身招待。

貞媽坐定了,看到小兩口子的和睦之狀,內心欣然,但卻也輕聲埋怨:“發財了?還是瘋了?給我兩千銖干什麼?”楊揚道:賺了點外快,一下子進賬五千多,送去兩千,只是逗你高興,要吃些什麼正要亞貞給你去買。

“浪費!”貞媽慈愛地輕叱。

亞貞依在慈母身邊,替丈夫辯護道:有人特地上門聘請亞揚,許他月薪萬銖,職位是新的保險公司的經理。

“有這樣的好運氣?我不信”。

楊揚笑道:“更早的前一星期,有位同學叫我辭職那三年不升薪的工作,那面的職位也不低!”楊揚笑說。

 

十四 世事無憑 風云亦有際會

“阿貞的哥哥,奔波各地太忙因此公司方面就放膽欺負你。三年不加薪,真正豈有此理!”貞媽說。

楊揚道:“今天,經理例外地笑著臉,自動給我一天的假,而且,當面應許了,三千銖的月薪加到五千銖!”

阿貞道:“那只是‘萬銖’的一半,媽,你自己的零用錢總是偷偷地塞給我,現在你該揀點好的東西吃吃了。”

“萬銖的事,我仍然怕靠不住,那五千銖的,卻是熟腳熟手,熟人熟面孔。亞揚,你得考慮”!

楊揚笑道:“媽,你又不知了,有位姓朱的同事,已再先一步聘定我了,她說要聘個靠得住的人。”

“那可好了,天可憐見,我只有亞貞這個女兒,這下可好啦!但亞貞一向老實,你得意時,可別欺負了她!”貞媽慈藹地說。

“甚麼得意不得意!我只是要公司的人知道,我并不是不長進的,而且,也要我哥哥他們知道,我絕不是個癈物?”

“說真的,亞揚從前我并不想把亞貞嫁給你,是亞貞自己愿意跟你的,後來看到你兩口兒和美又添小場,我才放心的,其實,你要是不那樣失魂落魄的落拓樣兒,誰敢看輕你?唔,小揚呢?”

“上學去了,還沒有放學呢。”

亞貞獻上飲料和點心,母女和女婿三個人談了整個下午,貞媽自覺女婿交上好運,滿心歡暢,老人家只覺小樓雖小,卻盈溢著股歡愉的氣氛,竟也賴著不走,到小揚放學回來,又逗了小外孫好一會,這才和楊揚一同出來。

楊揚雇了‘的士’送丈母娘回家,然後驅車向學校來找佩珪。

內心創傷的楊揚仍然有點落寞,他的初戀獻給同校不同班的另一少女,然後聽她嫁了個闊舍,又再聽說她被棄了在別個地方再婚了,那是另有點輕松的感覺的,但是想起家中的妻子,她不但跟他過著苦日子,而且一直笑臉相向,幾個月前的一天,他才發覺妻子有個秘密:桌子的暗格藏著七八張押當的當單……

原來妻子是偷偷地當掉自家的飾物,拿來當家用的!是啊,三千銖的工薪怎安置一個家庭的開銷啦!楊揚只覺大滴的熱淚悄悄地直滴……

“喂!喂!你怎麼樣啦!”車夫直嚷,猛抬頭,原來到了佩珪的學校了,趕快還了車資。

校內學生三三兩兩在等家里人來接,但大部份均給接走了,楊揚於是直趨後面登樓。

原來母獅子佩珪的丈夫劉校長也在那兒呢,只聽劉校長低沉的聲音道:“華校大概都走到同一的厄運,但這次,我到那兒去了七八趟,送了禮陪了好話那不用說了,但事情還未了。”

你這兒仍然得當心點……劉校長轉頭對楊揚講:“楊揚,你該勸勸佩珪她吧,時局正當風風雨雨,學校有兩個教員正在受到,受到注意呢。”

佩珪給她喝了咖啡溫聲道:“作了這麼多年的夫妻你以為我仍然是魯莽而暴燥的嗎?這學校我也接手多年了,總得弄點錢給她們安安家呀,教書生涯誰人有積蓄的?再說,教育界誰都有自尊心,還得另想個名目,讓她們知道點點詳情再介紹到山巴去才對呀!”

劉校長心平氣和地微笑,換過衣出去了。楊揚把今天遇見‘三聘小姐’及付給萬銖的薪金一說。

母獅子笑道:“有甚麼稀奇?亞揚呀,以後怪事還多著呢!”

 

 

十五 反友成敵 茶杯起波

佩珪道:“當日的‘三聘小姐’黃美香和‘服裝美人’余玉琴,從前不是最要好的嗎?最親密嗎?她們合作的機構很多,當日干麼不找你了?”

楊揚冷笑,搖搖頭。

“因為他們近來鬧翻了!為了利益沖突而決裂了!美香到處拉人,為的是要給顏色讓玉琴看!你不但是個人才,而且還是‘僑中’故人,恐怕不久,‘服裝美人’也會找你了!”

“那麼?哼!我也是一校之長,憑什麼給她們當伙計?再說,學校經費困難時候我找她們,也別說那顏色多難看了!最氣人的是,把華校罵得一文不值!”

樓梯間響起一陣輕盈的足步聲,一個清麗的聲音問:“佩珪,佩珪,佩珪姐在嗎?”

“是玲玲!我這兒是日夜不關門的,你快上來,除了睡覺或外出,這才關緊了樓下的小門的。”

“楊揚你也來啦!”玲玲有著微喘,但兩腮暈紅,似乎趕了長路來的,可是,也因此減卻那份憔悴之氣,改而為健之色。

“剛剛在俺們那邊的新醫院來的,公路車好擠?好不容易才擠到這兒下車,”玲玲笑著。

“你還擠公路車?”佩珪和楊揚幾乎同時喊出,當年她不但是‘僑中之後’而且是名門閨秀?

玲玲拿茶水嗽嗽口笑道:“作小姐的年代已過去很久了!擠公路車反而避開了很多人,譬如我哥哥他們,還有‘三聘小姐’和‘服裝小姐’她們。剛才我就在紅燈前面碰見美香和她的大汽車!”

“玲玲呵,別弄什麼新醫院了!正如辦學校,那是多繁重的工作啦,你送秀秀就醫的那家醫院,設備好效率佳,她們對你也不錯,干麼不在那兒干下去?”

“你忘了我是受誰的聘約了?正因為她們是新醫院,這才千里迢迢要我拔刀相助呀!”玲玲大口地喝茶,敢情她是真的口渴了。

佩珪道:“新醫院給你很大的工薪嗎?”

“在星洲才是真正的高薪呢。在那兒我積蓄了點錢,匯到曼谷,大概也夠買間小小房子了。”

幾時你去看亞揚的太太,亞揚住的那幢小樓很幽雅,很可愛,那是亞揚的太太的嫁妝呢,我曾經想過,要是你和明中結婚,那兒若是你們的新房,我干脆就在那兒住個月半月的!

“人家忙了整天你還貧嘴?我是來看秀秀的!她要是沒有別的異狀多給她弄點好菜式吃吃,保證還你一個更強壯更美貌的女兒!

今晚剛巧為她弄了大蝦稚雞的,連亞揚也留下來,你吃了飯才走。

“玲玲笑著搖頭,我抹空是來看秀秀,不稀奇你的佳飲美酒,而且,恐怕秀清家的龍龍等我等得發急,她們家的傭人可苦了!——唔,怎麼不見秀秀?”

“同她弟弟坐車兜風去啦!就回來了。”

兩個正在對話,忽然一陣汽笛聲連響。

佩珪皺皺眉:“不是俺們學校的老爺車,是誰的汽車呢?”

“校長校長,人客找你”女傭在樓下高喊。——然後,狹長的樓梯一陣響……呵,“原來是美香你呀!”佩珪低喚。

“楊揚,你也在這兒,那太好啦!——喔,你是玲玲!玲玲呀,想想俺們不見多久呀!你一點都沒變,反而更美啦!”黃美香說。

佩珪起身讓座:“董事長夫人,難得你屈駕!有什麼事直說好了!”

在這位當年的母獅子跟前,還有當年的僑中之後面前,“董事長夫人”黃美香覺得渺小了,覺得囂張飛揚之勢盡失……

十六 嘆窮而儲巨款 斯人可疑

黃美香不愧是商場老手,眉頭一揚,打一聲“哈哈”說起道:“我正想找機會發揚俺們“僑中精神呢!因此新公司取名‘僑中’,集中僑中故友,振奮‘僑中公司’錢,俺美香負責,大家不用擔心,只管簽個名參加好了。”

黃美香坐近玲玲身側:“玲玲你也來,你也參加。有了‘僑中皇後’號召,‘僑中公司’一定會發達的!”

玲玲站將起來,應道:“我工作很忙呢,請原諒。下次我會告知你關於我的處境,現在,我得先走一步了。”

黃美香面有不愉之色,但玲玲從前以傲傲出名,現今雖然聽說她落魄了,卻也不敢過份勉強。

玲玲不理一切,親自下樓,時間已晚,急急叫了街車趕來見秀清。

小龍龍真的在發脾氣呢!當著玲玲面前,秀清對六歲的龍龍猛叱:玲姨有很多事情要理,你偏偏這麼煩著她!她惱將起來,趕明兒回新加坡去,看你怎麼樣一個鬧法!

小龍龍當著玲玲的面,受這麼一嚇,果然乖乖的傍著玲玲,靠著靠著,不久也睡了過去,由傭人抱進內房安置了。

“玲玲,你這麼遲才回來,有甚麼事嗎?”

“去看秀秀,碰著楊揚,正與母獅子談著談著,黃美香也到了,居然想說動我去當她的伙計哩!僑中時期,我最討厭她擺著小姐身份的神氣!”

秀清看定著玲玲,忽道:“玲玲,你不是去看秀秀吧!佩珪這頭母獅子她自言有甚麼秘密,你是去打聽這個秘密吧!”

李玲玲自管自地斟茶,自管自地喝茶。但是,沒有出聲。

“當年,我是玲玲你的死黨!楊揚和明中合作壁報,母獅子和明中卻是班中籃排選手,特別是母獅子,她是明中的死黨!”

“廿年過去你還提這個干什麼?”

“母獅子自言有秘密,這秘密可能就是關系著明中的!——你去找佩珪那頭母獅子是否把那秘密給揭穿了?”

玲玲紅著臉,有點靦?地低下頭。

“有件古怪的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玲玲抬起頭,呀,那秀麗的臉上充滿了一派期待企望之情。

“母獅子因學校經費困難,曾找美香借錢,美香不肯倒也罷了還當面失辱了她!但是,佩珪雖然一年窮到尾,反而以一筆巨款存入某某最大的銀行!——母獅子佩珪并不是會裝窮的人,她既有巨款生息,干麼又窮得緊張!”

秀清繼續說下去:“我和佩珪最恨的是美香,這次找佩珪,美香也是不得已,因為美香和景蘭鬧翻了!事業上拆伙景蘭要另開家‘保險’,美香也著手辦‘保險’。這叫做反臉成仇!你別掉進她們的恩怨圈中去。”

玲玲清晰的眼眸子在秀清身上轉了轉,有股孩子氣的發奇:“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多?”

“哈!她們兩方面都來拉攏我呀!她們以為我存了好大的大筆現款,是個大富豪!——說!佩珪有什麼秘密?她怎麼說?”

玲玲有點靦?:“佩珪說,說,明中每半年來一趟曼谷,但她也不知他住在那兒。”

十七 故人慶無恙 秘訊初傳

“她恨明中,恨得太過份,但我知道,你內心深處并沒忘記他,以我推測,明中分明不在曼谷,他避世,為的是‘自卑感’在作祟,玲玲呵有許多事,你不能任性,不能牽意而行啦。”

秀清攪著玲玲的纖腰,“你是我死黨,我也是你的死黨,既然初步有明中的消息,你今後就稍為聽我一點吧。今晚太夜了,服點鎮靜劑去睡吧。當年你鬧脾氣是因為你才十六歲,現在,你不再是小女孩,但你依然是我的最好最好的妹子!”

殘月已經落到高樓之後了,星光是因了雨意而朦朧呢。

玲玲在窗前癡癡地想,癡癡地望,她的確把明中恨得入骨,然而,那份刻骨難忘的“初戀”,那是怎樣的搉心撼腸呀!

纖纖的手指無可奈何地開了藥罐服了藥。纖纖的身影走近床前。開了電燈,但仍然有星輝自玻璃外射了進來,玲玲的清秀的臉上掛著淺淺的淚痕……

第二天是星期六,孩子們不用上課,歡天喜地的找玲姨。

但玲玲很早很早就出門去了,小龍為之大哭大鬧,這個逗人喜愛的孩子不但得他父母的歡心,而且也大得另在山巴營商的祖父母的溺愛。

現在,朱秀清只好放掉一切的商業上的公事不理,(誰叫他丈夫出國去了這麼久呢)朱秀清親自帶兒女去逛皇家田的晨市,因為游人太多,然後掉轉汽車駛進“考?”動物園,去看老虎獅子。

倦了就叫了雪糕汽水,秀清伴著兒女吃雪糕:

“龍,你昨晚不聽話,因此玲姨一惱便早早出門去了,這話,不準你對玲姨說!記著:玲姨心煩,要好好兒地聽她的話。”小龍龍一聽起“玲姨”的名字,乖乖地點頭,頻頻地點頭。忽然一個大男人踱了上來。

“秀清,你還記得當年‘僑中’的故人嗎?”

秀清細細一認,雖然剃得不整齊的亂腮胡子,卻依稀認出是當年座山仔的‘傍友’‘三索客’鄭盛財,於是招呼他入座。

秀清轉頭吩咐車夫:“帶她們倆姐弟去看魚,”遞過一張鈔票給他,再吩咐:“去看魚,買點花生喂魚,龍龍,你要聽小姐姐的話,玲姨回來會贊你乖。”

孩子們讓車夫帶走了,秀清這才問鄭盛財:“近況還好吧?想不到俺們都老了!”

“不!你只不過像是廿多歲,我呀我才老呢!讓生活枷子給壓扁了!”這個鄭盛財依然是那一套‘三索’功夫,有的沒的亂說一遍:“老同學中某人發了財,某人在山巴開了分號,某人又怎的自山巴轉來曼谷。”盛財知道秀清等人最憎座山仔兆貴,便罵道:“座山仔那二世祖差不多完了!天下還有那個花不光用不完的二世祖?”

敢情,他仍不知兆貴死了老婆,最近新得一筆“妻財”。

提起兆貴,免不了要說到他的死對頭張明中,女生們全都對明中好感,這下他找對了話題了:“明中才是真有本事的,在學校,功課門門好!文課體育都是全才,當年我就知他了不起,果然,他發達了,明中真的了不起!”

十八 人情險!茶杯起波

秀清問:“僑中故人中,獨獨沒有明中的消息,你怎知明中發達了?”

盛財道:“我的一個同行說的,他變了很多,還是他走後我那位同行說起才知道的。”

秀清問:“明中在什麼地方發達的?真發財了?”

“百份百的真實!因為很多人都對他尊敬得很!只是在什麼地方發達,那個偏僻的地名。我卻是記不起了,”盛財使勁兒盡拍腦袋:“記不起就是記不起!——‘呵’,是了,是有一個‘港’字兒。”

秀清兀自在沉吟“有‘港’字兒的地方——那一定是近大溪大港的,也罷,盛財,你在生意上若須什麼援助時,拿著我這張名片找俺們經理談去,就說是我說的。要不,你直接打電話到我住家來。”

鄭盛財喜出望外地應:“是。是。”

秀清笑道:“不是座山仔,你不必擺出這副形相,俺們都是‘僑中故友’互通聲氣是必須的!希望你再加落力打聽明中的消息”。

秀清看盛財那副猥褻之狀,打開手提袋,塞給他一張鈔票,剛巧龍龍貝貝姐弟興盡回來,便起身點頭為禮,自行攜帶兒女上車而去。

鄭盛財看看手中鈔票,雖然只得一張,但卻是“五百”頭的大鈔,不禁興發如狂,走出考?,先找家小飯店,要了幾樣菜又要了小樽夜孔喝起來。

他失業近半年,這次自山巴回來,曼谷人的勢利眼本是想再次回返山巴的,那知,他第一個想起的便是幫秀清找明中,他知道這是一條最好的晉身之徑……

秀清匆匆回家,她內心氣惱,好個明中呀,你山巴發了財就不要老朋友,老情侶了!憑你這個“山巴富人”!才發了多少財?就這麼避不見人了!

秀清撥了電話找美香:“美香呀,楊揚不但要在公司任正經理之職,而且要參股!做股東!你怎麼樣說?”

美香傳來清晰的話聲:“憑你秀清一句話,我全力擁護!”

“也憑你美香這句話,我也參股,玲玲也是,我朱秀清和李玲玲都算是‘僑友’的股東!”

秀清放下電話,心下有點得意,也有點輕松,雖然,這只是一陣子的阿Q式的精神勝利。

黃美香和余玉琴本是三聘街中的近鄰,嫁後益發親密了,一個綽號三聘姑娘,一個被稱服裝小姐,由生意往來到合股聯營,組織越來越大,新近卻為了利益沖突而鬧翻了。服裝美人余玉琴另行聯絡了‘歌唱小姐’徐景蘭,聲勢壯大的搞了家“天大”保險,黃美香一比之下聲勢大覺黯淡於是想出‘僑友’之名拉攏舊日同學對抗。現在,黃美香就坐了大汽車向秀清家而來。一方面,朱秀清夫婦全是商界有名的後起之秀,二來秀清的家翁雖然守著山巴一隅之地,但他是該埠聲名顯赫的僑領………

美香和秀清在廳上輕聲密語,“有玲玲這位‘僑中之後’出面,‘僑友’的發展是一定的啦!”

“當日那位‘僑中之帝’張明中,聽說也發了財,叫他也進了來!將來‘僑友’還要做保險以外的大生意呢!”秀清說。

“明中發了財?誰說的”楊揚一進來就問。

十九 積憤三載——此日吐氣揚聲

楊揚既然是‘僑友’的負責人之一,他當然必須予會,現在,他才自美香那兒趕來的。只因秀清談到“張明中在山巴發財”了這就急聲急氣發問。

秀清示意他坐下:“我正著人訪尋這個家伙,山巴發了財,居然連各個同學都不認了,真真豈有此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有了錢,各方面的人都來告借,躲起來就不會得罪人了!”美香補充說。

“明中決不是怕人借錢的人!別人我不清楚,但明中決不會!當年,他窮得三餐不繼,但他領了報館的稿費,卻遍請俺們全隊的人!”楊揚大聲地說了他的意見。美香道:“明中有股使人敬服的氣慨,這也是個人才,把他自山巴弄出來,他會對‘僑友’有幫助!再說,山巴有什麼出息的?該派誰去做說客?”

“我!”楊揚答。

“不。”秀清發話:“暫時還弄不清楚明中的確實地址,這些且按下,第一件事,楊揚你該向你原來的總經理辭職,這是重要的!”

三個人商量了小半天,然後楊揚回來他工作的地方。

這是許多年來的第一次,他不但遲到,而且是缺席半天!不但缺席半天不向經理或總經理解釋而且自管自回到他最未的席次,動手捆扎自己的物件。許多的舊同事全覺詫異。

然後蔡經理和總經理親自到他的桌前來了!蔡經理冷聲說道:“楊揚,你的月薪增加了,工作桌也搬到那上面大桌子了。”

楊揚道:“但我的東西全在這兒。我該拾扎我私人的東西。”

總經理道:“干麼你這麼遲才來上班?”

楊揚應:“我有私事待理。”

蔡經理冷聲問:“是公事重要還是私事重要?你知道你遲到,使公司受到損失嗎?”楊揚無動於衷的應道:“我是下級人員,公事都是即日辦理,即日辦即日清的。”

楊揚朗然應:“有什麼關系?上半天辭職與下半天辭職差不了多少!蔡經理,總經理,我現在向兩位辭職了!”

眾同事俱覺驚奇:想不到從來溫順懦弱的楊揚,居然如此軒昂,如此揚眉吐聲。

總經理為之氣煞:“楊揚你認識董事太太只不過一天的時間,真的就這樣忘本了?”

楊揚意外的發出一聲笑:“哈哈什麼叫忘本了?總經理我只是個領薪養家的人,每月三千銖的月薪,我養什麼家,三年不加薪我倒是永遠忘不了這個本!”

總經理回頭瞪著蔡經理,“你怎麼搞的?”

楊揚道:“蔡經理一直以為我好欺負,三年不加薪之外,還把兩三個高薪人員的工作,加到我身上來了這一下好了,不是我本身的工作雖是一塌糊涂,但我本身的工作,即日辦,即日清楚!”

任用私人克扣工薪的蔡經理羞極怒道:“手續沒完不準走!”楊揚不在乎地道:“打架嗎?我是球隊選手,問手續嗎?找我妻子內兄好了。還有,董事太太可以負責,我們是同學嘛!”

蔡經理只覺內心一陣痛,但楊揚內心卻是一直痛快。施施然向大門直出。

二十 假窮乎假富乎 是是非非

楊揚辭去那家“拿人不當人”的公司之後,內心痛快非常。

可是佩珪的學校,債單齊來,發薪期又到劉校長同樣面色鐵青地相對無言。

只是佩珪依然若無其事地對楊揚道:“看你滿面喜氣的,莫非中了頭獎彩票?”

楊揚道:“我辭掉了那家公司的職務,三年不加薪,讓我在這件事上,在總經理面前,給蔡經理放了一把火!”

劉校長自吞府那面的學校匆匆而來,為的是急如星火的要事,到現在,忍不住出聲了:“吞府那面本期的薪金,一個錢都沒著落!校董會不管事,財政去了日本沒回來,人家急的要命!偏偏你這兒也鬧饑荒!──。這兩家學校的命運危如覆卵,偏你還有心情說笑!”

佩珪道:“錢罷了,有錢,什麼事也解決了!”

“就是‘錢’的事解決不來呀!你這不是廢話了?”

“你急什麼?兩家學校的急事只是一個‘錢’字兒!等到最後關頭,我再想辦法!”

劉校長著急地起身,繞室而行:“等到最後關頭這才想辦法,你這是什麼辦法!”

佩珪回頭對楊揚道:“亞揚,你有沒有聽到秀清哩,美香她們罵我裝窮,罵我寧愿窮苦,卻把一筆巨款拿去出貸生息?”

秀清果真提起過,說你是個偽君子!但她也疑惑,你怎會有大把現款的?只是玲玲極力否認,她以為母獅子就是母獅子,裝假裝不來的!

母獅子楊佩珪遲疑了許久,終於嘆道:“她們全說得對,但玲玲的盛情可感!”

怔了好一會兒,佩珪才道:“秘密,果然不能長久維持!阿揚,告訴你,十多年前,我就有一筆巨款在生息!偶然,我也對緊急需款的商界人士,?筆高利貸!天地良心,我是替別人干的事,“那個人”十分緊急需錢,但是那筆錢十多年來利上加利,已經是一個龐大的數目字了,他仍不愿意提出這筆款子!你替我想一想,我的責任重不重?幸虧這家銀行一直屹立不墜!”

佩珪替劉校長斟了茶,又給楊揚和自己斟茶,佩珪說道:“學校果真到了最不得已的時候,我當然向那筆巨款提個多少了。但是,仍然得依照手續,辦理‘高利貸’的手續付出高利貸!──老劉,這就是我所說的最後關頭辦法了!”

佩珪唯恐丈夫心存介蒂,溫聲解釋道:“那個存款的人你也認識的,有幾次你也在座,就是那個毫不起眼,一身山巴打扮的鄉巴佬。”

劉校長笑道:“你這是為朋友守信,俺們老夫妻了,不解釋我也信得過你!只是你怎麼會交上這麼樣一個守財奴的朋友,算啦,高利貸就高利貸吧!明天我要那筆錢!”

“公事公辦,你得付出那筆利息!”

“又不是飲鳩止喝!依你依你!”劉校長換了新洗的衣服,到內房看望了兒女,然後匆匆道別出去了,這對教育界的夫妻獻身教育,各人都是每一學校的校長,才屆中年,已經是聚少離多了。

母獅子佩珪道:“阿揚,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是不是?當年我介紹妙珍給你,也替你制造機會,雖然這個人我介紹錯了,使你受到最大的痛苦!但我一直沒探詢你們的秘密,是不是?”

楊揚應:“我答應你,決不探聽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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