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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秋天里的春天
廿一 眾論紛紛 不如傍觀人一語
佩珪道:“這秘密我也不想再保持下去了,阿揚聽著,最近的最近我會把這秘密給公開了!” 楊揚道:“難怪有人說你裝窮,也有人說你裝富!我一直莫明其妙——” “這樣一筆巨款壓在肩上,壓的我透不過氣哩!因此我不得不多和銀行界金融界的人聯絡,探聽消息,也許還是多?外界的高利貸,把消息給傳出去了,教育界本來不能有這類情事的,但我是‘助人過關’而且也是忠人之事!” “美香本來是聽我勸你加入‘僑友公司’的,看來是白走一趟了?”楊揚說。 不必回絕她,讓她等好了,正因為人們不知道我是假富還是窮因此我的某些說話是有力量的! 我這兒本來是老同學們的聯絡中心,富的窮的,都愛到我這兒來。 楊揚忽道:“那天晚上我到這兒來,有個人正站在學校門外,路燈下照見那個人的臉孔,分明是張明中啦!但他低下頭不聲不響地走了,闊闊的肩膀,大大的手掌,這人原來是個黑黑的山巴佬,我想,我真的想著明中想的入迷了!” 佩珪冷靜地聽著,問:“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四五天前吧。唔,對了!聽秀清說的,她說碰見了當年那位座山仔的三索客鄭盛財那三索客說道:“明中在山巴發財了做了土財主!那麼,他不再是個窮小子啦!” “有這麼一回事?玲玲知道了怎麼說?”佩珪怔了怔,似乎有滿懷的心事。 “玲玲把自己的感情封鎖起來,有時,簡直像個冰箱!干了某院的女護士,全部精神也全灌注下去了;” “叮叮叮”,一陣電話機的鈴聲在響。 “喂、喂、呵,我就是佩珪。你是秀清──阿揚也在這兒。──好,我們就去”。 佩珪放下電話機,嘆口氣:“秀清說要我們立刻過去,徐彬和美香都在那兒”。 美香和秀清現在都是楊揚的大老板了,他只好站起來,待得佩珪換了衣服,然後坐了學校的老爺車趕去。 ──好熱鬧呀!秀清家的大廳子之上,秀清和美香談得起勁,徐彬也不肯避讓,三個人似乎在吵架! 美香一見佩珪,直接了當地道:“我好容易在老公司把楊揚挖出來,‘僑友’要他負全權責任呢!但徐彬:硬要俺們的人!” 秀清也道:“僑友是必須準期開張的,人手和組織全由楊揚獨力完成,楊揚怎麼能走?” 徐彬拖著楊揚和佩珪入座,說道:“我們老板來了曼谷,我伴著他各地亂跑,所以沒和你們聯絡,我答應老板在曼谷開分行,為的是楊揚可以臂助,若沒有楊揚,大家說吧,我的分公司怎麼開得成?” 美香道:“我們也靠楊揚主持大局呀!況且我們聘約在先! 你講不講理?楊揚是你的同學,難道我不是!說呀。”胖子徐彬向美香反擊。 佩珪為之笑起來:“阿揚三年不加薪,想不到現在大走紅運,”“美香和徐彬連同秀清都對她瞪著冷眼。 佩珪大笑:“美香,你難道不是徐彬的同學?徐彬,你不也是美香的同學?既然都是同學,叫徐彬加入僑友的股,徐彬有僑友的股動用僑友的楊揚,豈不名正言順了?” 美香和徐彬不由的都發笑,解除去早間的緊張。
廿二 一語中的 笑談驚眾
玲玲牽著貝貝和龍龍兩姐弟的手而出,“格格”笑道:“我正在欣賞你們的舌戰!徐彬住過大地方到底不同,別有雄辯作風!佩珪傍觀者清,也具卓見,現在,我也有話,大家聽不聽?” “聽”!“聽”!“當然聽了”!大家齊聲講。 “僑友新張,當然需要人才了?是嗎?”玲玲說。 “當然!當然!” “僑友首要是重用僑中故友,是不是?”玲玲再問。 “當然啦!僑友這名字含義就是僑中故友呀!” “那麼,吵什麼呢?應該把僑中故人的徐彬也拉進來呀!他既然‘星馬印度尼西亞菲律賓’連香港跑的老熟,怎能放過這種人才?”玲玲笑著說。 “對呀!對呀!” 玲玲止住想抗議的徐彬:“徐彬,你是不是說,你找店子找得很苦嗎?要楊揚給你想辦法嗎?——你不用發急了。既然你是僑友的股東,又是僑友的工作人員,那麼,你大可在‘僑友’大廈當中找到合適的大房子,門內門外,掛起你的大招牌,干起你的‘香港分行’的買賣!兩邊的工作同時都做!也許楊揚是你的‘僑友’的上司,但在‘香港分行’那面,你也雇他當你的助手……” “對!對!”美香首先鼓掌。 秀清和佩珪也笑著附和,這兩個都在內心私忖,玲玲果然不再是任性的小女郎,她到底成熟啦! 秀清道:“同樣的理由‘僑友’聘請玲玲的‘大眾醫院’作公司同人的常年醫療護理,而‘大眾醫院’也派玲玲長駐‘僑友’……” “不成!不成!新醫院熟練的人手不夠”玲玲急聲講。 “新醫院人手不夠可以多請呀,經費不夠才頭痛的‘僑友’這筆收入,新醫院是需要的,而且僑友對新醫院而言,還僅只是開始,只是帶頭作用罷了!”秀清侃侃而言。 美香一味拍掌:“對了!就是這麼辦!” 急性的美香又道:“僑友大廈早已修飾一新,俺們該先行工作!先行交易,然後再‘擇吉開張’啦!” 楊揚道:“我拖了同業許多人過來,別以為他們是別的公司的下級干部,可個個是干才啦,各處全部都聯絡妥當,生意在進行中,我希望在未領薪之前,先發一筆開辦費!” “好楊揚!你這種大刀闊斧的迅快作風,正合我意,好!照行!”美香興高采烈地說。 秀清也道:“只問本事,不管出身!開辦金你照發,這事俺們可在股東會議中追認!” 佩珪道:“玉琴拉攏了徐景蘭投資一億銖,資金是龐大的,買了舊公司的鄰址和原址合并,‘天大公司’固然如天之大,但以原班人馬擴充,恐怕有問題!” 美香道:“那位總經理雖是保險界前輩,但寵用他的小舅子蔡某為經理,此人貪污包攬,手下蛇蟲狗蟻,這正是俺們‘僑友’大鴻圖的時機——想想看,還有什麼‘僑中’故人,懷才置散的沒有?” 秀清道:“當年那位狗頭軍師李文敏口才高明,不過,聽說混得不錯!” 佩珪駁道:“狗頭軍師在辯論會上,還不是給明中駁得無話可答!找人才,得找明中!” “對!明中的確發了財。得快點找他加入僑友!秀清也說。
廿三 何以解憂 如此星晨似此長夜
“誰說明中發財的?在那兒見過明中的?徐彬問。 “當年兆貴的三索客鄭盛財說的。這鄭盛財流落山巴,新近來曼谷時碰到說的。”秀清答: “而且,我也在北空噠叻那兒探聽到了,明中每年到曼谷兩次,似乎販賣點生貨土產之類。” 美香道:“每年到曼谷兩次,那麼,這個山巴一定很遠,叫他也加‘僑友’十萬銖的股吧,若他不夠錢,我代墊也行,就是別讓玉琴她們拉走了!俺們既有‘僑中之後’也該有‘僑中之帝’,‘帝後’并全,這正是‘僑友’的佳話!” 美香這麼信口胡言,秀清杏眼不由向她直瞪,玲玲身子一震,但美麗的嘴角緊了一緊,玲玲到底默然忍住了。她們這段情愫上的糾紛,誰也心知肚明呢! 美香也算小有才能,忽覺眾人面色有異,方覺失言。幸虧徐彬出聲打圓場: “當年座山仔專門欺負明中,明中也是倔強的,球場之上就給他狠狠地吃球餅!校門外他們三伏擊,明中也以一對三把他們給教訓了!”徐彬喟然嘆道:“當年,我也是飽受座山仔欺負的,但一直也未敢向明中伸出同情之手,明中這個人坦白誠懇,才華過人,讓這樣一個人才屈置山巴,真是太冤屈了!” 提起明中的名字,玲玲總是覺得刺耳,覺得又惱又恨,可是同時,卻又覺到‘明中’這兩個字有點甜絲絲的感覺,感到愛聽…… 僑中故人這麼一聚首,一時談目前一時又講起舊事氣氛是熱鬧融洽的,宵夜時候,兩個男士全喝了酒,三位女士也淺嘗啤酒,興致是高的。 只有玲玲藉著看顧小龍龍之便離開了,先騙貝貝龍龍兩姐弟入睡,然後獨個人回自己的小房,仍然關熄了電燈,仍然長衣散發獨對長窗,夜色仍然那麼黑黑的,星星仍然那麼一閃一閃的,藍的青的白色的星,當年浴身愛河是這樣的星,廿年過去四海飄零也是這樣的星。 玲玲纖細的身影似乎籠罩了太多太多的愁緒啦,許久許久,也許獨立久了使她疲困了,玲玲啟開另一新藥罐,服用另一新的鎮靜劑,這才輕輕地倒向睡床…… 一覺直到天亮,玲玲換上了上工的新洗的白色鮮服,秀清全家仍在甜夢之中,園子里的晨風是甜味的。但玲玲輕盈的身子悄然踏出園外,只有習慣早起的老女傭向她道了“早”然後替她開了門側邊門,玲玲於是走出大馬路。 晨風是更鮮甜了,時候仍然很早,清早的公車不大有人,玲玲輕盈地走上公車付了一銖碎幣買了票,不知不覺,車子又到了沙吞某路,玲玲下了車,仍然不知不覺踱到一處大廈……這兒,曾經是‘僑中’的校址,那面,曾經是她和明中的課室,這兒的廣場曾經有她的充滿歡樂的學校生活,還有,她的刻骨銘心的初戀。 而且,地下走著翻修又再翻修的馬路,當年,她曾經在這上面織就了很多很多的少女綺夢。現在,她仍然走著這條有夢有跳躍的步伐的路,但二十年已經遠遠地過去,她不再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老了,快四十歲了,有滴熱熱的、酸酸的淚水在眼角滴下…… 然而,遠處國旗升起,國歌唱起,是晨八時了啦!
廿四 街僻屋老 兩字只為貧窮
旗影歌聲,立刻把玲玲拉回到現實環境中來,她自個兒笑了自己思想仍然這麼稚弱,情感上也仍然同樣脆弱喲! 於是趕快喚了三輪車,打回頭來新醫院,走進醫院大門,很多人已經在工作著了,大家碰面相互道了聲早。 是新醫院,病床上只有四五名女病人,她細心巡視病人,細心視察并詳細填表。 然後,門診處的病家也絡續到來掛號,到來問診了,她幫著林醫師細心照顧病人,工作是繁瑣的,只是看著來時面帶重憂的病家,回時臉挾笑容的輕快的面色,玲玲在心理上也同樣感染到那份安樂和輕松。 午餐,三個醫師和七個護士共桌同餐,她提起‘僑友公司’聘她們為‘常年護理’的事,林醫師‘嘻’一聲笑出聲來,林醫師已不年輕,但笑起來仍然顯出兩個美麗的“笑渦”。 “她們全看在李玲玲你的情份上!但是,我們和我們的貧困的病人,都將得益了!” ……玲玲的曰子就是這麼平靜,醫院的沒有休止的工作,護士的面對病人的生涯,這樣的日子很平靜,玲玲愿意永遠這麼平靜,只不過夜半醒來,她的心,她的心……… 此刻,夜色雖然不太深,也已經十點多了。仍然有不少的行人,但已經不像白天那麼擁擠和熱鬧了。 因為這兒是華人區的三聘街。 玲玲,是不愿走上這條街的,但當值的同事因急事要回家省母,她不得不頂上這個缺。因此她另行去了兩個病家查視,現在,夜色降臨,她這才步上這個繁而又華的唐人街。 廿年過去,三聘街的變化是多大呵!從前,幾乎清一色的唐人鋪,現在,有很多大門口的招牌,已經改上印度人的名字了,從前,夜色里的三聘鋪,多有潮曲或國語歌的唱片播出,現在,卻是:“嘩哩嘩哩”的印度歌了。 玲玲不愿意在三聘街上行走,因為她還有兩個哥哥,一個晚娘和小妺仍然住在這兒,他們已經是大富戶了而她卻是這麼樣的寒酸! 急急地轉入另條冷僻的小巷,敲了巷底一家老屋的門。門開了,玲玲也進去了。 “嬸,大嫂怎樣呢她不肯留住醫院,其實,俺們是名符其實的‘大眾醫院’,住院不收費也可以的。”玲玲溫聲的說。 “不好意思呵!藥費便宜醫療有?,這已使我們歡天喜地了!況且,家里有兩個小孩,我兒子的小販生意,也全靠這個媳婦幫手安排。” 開門的老婦原來是病人的婆婆呢,她說了,也引玲玲上小閣樓看她病中的媳婦。 玲玲替病人細心地量了熱度,又打了脈,聽心跳,沉吟了好一會,檢了好些不同類的準備好的藥片,再倒上一杯水,扶起病人讓她服下,然後又替她蓋上舊被。 “謝謝你。”病人感激地說。 玲玲拉了老婦人到下面輕聲吩咐:“千萬不要讓病人,再勞累再激氣,要好好給她休息,要知病情一反復,這是危險的!” 臨出門,玲玲又把小樽藥片交到老婦人手:“嬸你也該調理一下呵!窮人家病了很不方便,這個是給你老人家飯後服用的。”老婦人千恩萬謝地送玲玲出門。
廿五 往事如煙只為夜情若夢
夜色如墨,小巷的路燈是昏黃,轉出三聘大街,依稀有電唱機在遠處播出一首戀歌的哀曲。斷續的路過的夜行人,不時向這白衣護士之夜行,投下一絲詫異的眼光。 路燈昏黃,路旁人家鐵欄里漏出的微光下,玲玲的纖弱的影子似乎更纖弱了,踽然的步子有點疲乏,手中的藥囊卻是緊緊握住的,身腰是挺得直直的,又是另一家病家,她又進去巡視了…… “三聘”,這條玲玲兒時玩耍走慣的街,既使閉上雙眼,她也不會走錯一步的!但現在,她只覺得一陣心跳……這兒,是她的老家啊! 慈娘先喪,哥哥們都說她是被爸給寵壞了!然而,哥哥們又說,爸之死是給她氣死的,她一言不辯,現在廿個年頭過去了,哥哥們賣掉了店子,另在別的地方發達了。可是!她的父親是在這兒老店過世的,而她,她是在這兒誕生,在這兒長大的呵!老家的門庭似乎是新修過的,然而,換上的卻是印度人的名字……… 玲玲急步跑過這段路面。玲玲的心頭有著陣痛。 她也怕見到左鄰右舍的熟人啦。夜色似乎更濃更濃了,忍住心頭上的愴痛,玲玲來到一家全新的大布行之前,敲敲緊閉的大鐵門。 白衣護士的服裝,使門後張望的傭人開了鐵門。 “舍娘怎樣了呢?”玲玲問。 “你們是‘大眾醫院’的?”舍娘生氣地直嚷:“電話打了老半天,醫生怎麼老是不見?” “我這不是趕到了嗎?”玲玲邊答邊隨女傭上了後面樓梯。二樓堆滿布匹是貨倉的一部,三樓才是內眷住宅。 “舍娘”已經卅多歲了,她的病:是第三度懷胎待產。因為是得寵的有錢人家的舍娘,因此不肯住院而要醫生每天兩三次到來看病。現在,這位“舍娘”仍然“哼哼唧唧”地在作態呻吟:“我只相信張醫生,還有李醫師!” 值班的玉華因事未能出門,玲玲因為醫院新創,只好免為其難走這麼一遭,她熟練地摸額試脈膊:“舍娘,請試試溫度。‘病人’含了探熱針,玲玲又熟練地量血壓,查心臟,一切使病人安心的工作全做遍了,其實!胎像是極為正常的!” 玲玲百依百順地服侍舍娘入睡了,然後吩咐傭人幾句,又給了點有關痛癢的藥片,這才輕腳輕手地下樓出了來……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可能會是一個大雨之夜。 回到秀清家,果然聽得小龍龍大叫大鬧,“我要玲姨,我要玲姨!” 玲玲輕叱:“小龍你又不聽話了”! 小龍龍見著玲玲,一聲也不響了。 玲玲替小龍揩了臉,抹了眼淚和鼻涕,一面撥電話到醫院:“四家病像情況都良好,我已經回來了。” 玲玲才放下電話,秀清提著新面巾也替玲玲?臉:“你這麼做,真是自找苦來吃!” 玲玲靠在秀凊肩膀之上,一面亨受冷面巾.一面透氣,說道:“雖然辛苦了點,但現在卻真的舒服。唔.謝謝你了。”玲玲卻也不曾閑著,纖手替小龍梳梳亂了的頭發。
廿六 風波處處 此日又起高潮
新創的大眾醫院是四位女醫師邀約了另三位男醫師,還有八位熟練的護士和專門的業務人員聯合創辦的,四位女醫師各有私人的診所,那是為著她們家人的生活,但大部份時間卻是駐守在“大眾”的。 玲玲是經過張李兩醫師的賞識而特別自星洲趕來參加的。最初,醫務是清閑的,但是,由於醫療高明而收費特低,真正做到“惠及大眾”,現在,一早之間,已經有五六十名病家掛了號在待診了。 診療分在兩個地方進行,玉華配合李醫師,玲玲現在是配合著張醫師,她替病家先作了初步的檢驗,然後聯同病家的“病歷”回報了張醫師,由她再作詳細的重點診查。 妥貼的照顧和周詳的診療,使病家付了少少的藥費拿了藥安心地離去了,然而,數十人離去,又另再有數十人絡續地到來掛號,待診,輪班的護士和醫師都是忙的。 現在,午後三點鐘,醫務空閑下來,由男醫師接替了,玲玲和玉華她們正在品嘗咖啡閑聊: “有個山巴佬,黑黑的但看來還有點秀氣,那知這個粗粗壯壯的山巴佬,他的傷風感冒一直醫不好,三天兩頭都來一次!” 玉華露出笑容:“看來是山巴佬,卻是斯文得緊,我正奇怪他的小小的傷風感冒,怎的總斷不了根的!” 玲玲問:“你奇怪什麼?” 也算失婚的廿八歲少女的玉華笑道:“人們傳聞啦,說俺們醫院有個曾經是‘學校皇後’的女護士,我懷疑他”玉華仍然笑注看著玲玲笑: “我懷疑那人另有目的!” 玲玲一下子撲到她身子上,呵癢她,打她,兩個人笑作一團。 張醫師道:“今晚輪著誰的夜班?她現在可以自由休息去了。”女醫師是休息的,轉頭對玲玲:“昨天你巡視了四家病家,待到十一點多才有你的電話,你知道大家多掛心嗎? 玲玲道:“三聘街我最熟了!” 不,你的肺部要你多休息,李醫師接口說。 突然外面有人在大嚷:“你們是什麼醫院!聞名的女醫生女護士一個都沒有!” 留法回來的乃威力清朗的聲音答:“你有什麼困難,你說出來好了,醫院地方,別這麼大聲說話。” “我說話從來就這麼大聲!我來就診,我要的是出名的女護士和女醫生!” “這位先生,你別對乃威力先生這麼無禮,他是留學法國回來的博士啦!”經理室的人出來排解了。 “我不管!我只是聞名。‘大眾醫院’的女護士和女醫生!—─玲玲只管心懷一動:這蠻橫的聲音好熟!張李兩位醫師和玲玲玉華幾個護士全忍不住出來看這個無理的鬧事者。“我是特地來!我是破出重要時光特地來的!我出得起最貴的醫藥費!” ──原來,這鬧事的人正是當年那位座山仔啦!玲玲氣的直發抖。 張醫師挺身而上:“你這麼無理取鬧,根本不是病人!” “我是不是病人不要緊,我出得起醫藥費!”座山仔蠻橫地說。然而一個山巴佬挺身而出,擋住了他。
廿七 廿載恩仇 相逢一旦
看著眼前狂漢兇橫的眼光,鼻尖嗅著狂漢口中噴出的酒氣,張醫生吩咐業務經理:“打電話找警察,這個人根本不是病人。” “拍”!座山仔一個拳頭拍向大桌子:“我打噴嚏,也流鼻涕,怎麼說我不是病人?” “你是病人,對,你是病人!”突然而來的山巴佬粗壯的大手掌輕輕地牽開了醫院經理,壯健的身子擋在座山仔面前。 座山仔眼角一亮身後的手下,只手一抓抓住了山巴佬:“你是個什麼東西!” “我不是個什麼東西,我是這兒的病人!” 山巴佬從容地說,一只粗重的手輕易地格開座山仔抓住胸膛的手: “我忘了拿催眠的藥。晚上睡不著,我診完病再回來是來向護士小姐拿催眠的藥。” 座山仔林兆貴發火啦,一個拳頭向山巴佬當胸直搗。 山巴佬輕輕易易地捉住了打來的拳頭: “對,你也是病人!但你是不必吃藥的病人,你是個瘋子,你發的是瘋病!” 山巴佬抓住座山仔林兆貴的拳頭發力一按林兆貴“豬”也似地尖叫著,卻不得不順勢矮下身去。兆貴的兩個手下踏進一步想搶救主子,但山巴佬把兆貴的右手臂轉向他背後而且高高吊了起來,“哎──哎哎!”林兆貴慘然哀喚,下面半只腿已經在地面上跪下來了。 醫院經理上前道:“這位,你暫且放下他吧,醫院方面,是不愿意多生事端的。” 座山仔的兩個“馬仔”已經讓醫院的兩個打雜的員工給隔斷了,眼看“授薪的主子”慘白的臉孔與慘叫之聲,可就是無法援救! 山巴佬“噯噯”地連嗽幾聲,只手把兆貴高高一提又突然松手,兆貴猛地一個踉蹌,倒跪向地下,早間的蠻橫,現在卻死豬一樣地癱瘓在地上…… 然後兩個警察來啦,不等林兆貴有任何申訴,十幾個的病人已經圍上去,七口八舌把這個兇人如何發橫的事說出,警察拘起這位不可一世的座山仔;掏出手拷就要拷上,還是醫院經理上前說好說歹地講道理,然後,座山仔林兆貴只好由兩個馬仔扶著上車,可是要打人的右手麻痛得要命一時無法楂車,轉頭回望時,那位山巴佬咳嗽連聲,把條醒目的大手巾掩著鼻,看來是個傷風癥的患者。 山巴佬到藥室的檔口拿了藥,那半個面孔有點依稀相熟,手巾放下,雖然是胡須未剃,但那正面的臉孔……座山仔林兆貴不由的一聲低低驚叫,顧不得右手酸麻,趕快駕車走了。張醫生慈藹的笑容正變得嚴肅地申斥玉華與玲玲她們呢:“這是個瘋子,有什麼好看的?──在我年青時候,年青的姑娘是深深躲在香閨當中的!” 有位才是廿零歲的姑娘輕聲道:“但現在并不時與那種老古董呀!”張醫生笑罵:“是出名的‘多咀小姐’露露嗎?剛才那個人看來是色情狂,他要是一把抓住了你,哼!多虧那位山巴人。” 玉華道:“這位壯健的山巴人,真奇怪他的感冒老是治不好!剛才他是再次回來要了安眠的藥!”玲玲的頭垂得低低的,她芳心一片繚亂……
廿八 究底尋根 北空又見故人
星期日。 二十年前,有的人還要干半天的工作呢,而現在,二十年過去,不但星期日休假,連星期六也因政令所頒,周末周日都是休假日了。 現在,楊揚和楊佩珪,就坐了學校的老爺車到“北空噠叻”來了。 這地方是很少人到的,雖然它是新曼谷的“大旺地”之一,但來往的人那麼多那麼擁擠,若不是本地的人,若不是和生意有關的事,誰肯來擠這個滿地泥濘的市場呢? 但楊揚和佩珪都來了,老爺車遠遠停在某個古寺的僻巷,楊揚問了再問,然後方和佩珪找到了舊日“僑中”故人周原。 一聲“哈羅!”楊揚迎上前去“我是楊揚!周原呀,當年你瘦瘦小小,現在才是個大人啦!” “去你的楊揚小子!當年你也吃過我的球餅的!”周原一面過來和楊揚握手,一面對佩珪打招呼:“女校長!我們這兒也有你的學生呢!他們談起他們的女校長,都是樹起了一根大指頭!” “你捧場啦!說真的,你這兒這麼個忙法,我一個小時都頂不住!到底你捱了多少日子啦?”佩珪問。 “說多少日子?──哼,二十年不到,但是,的確也有十多年了吧!唔、這兒是青?菜市,攤上是沒有地方坐的,俺們到那面的咖啡攤上去吧。唔,貨物在那面。小三,你該去問老五東西交代清楚了沒有?” 周原的確忙得很,市上人聲吵雜,他的交代的說話都是發大喉嚨的,回過頭來吩咐楊揚:“到街頭那一家的咖啡店都行,我隨後就到,在這兒耽了十多年,什麼地方我會一找就找到”。 楊揚看看四周,果然吵得要命,這兒雖是北空噠叻的一部份但滿地的?皮菜葉,來往的人都是擠著來去,而且,其中還有手推的小小運貨車來來去去。周原的這個貨堆如山的攤子,也的確沒有兩只以上的凳子可坐。 楊揚只好和佩珪回來路走,也好容易在路邊找到一家咖啡店,兩個人叫了兩樽汽水。 “多姿多彩的”‘僑中之友’啦,俺們中什麼樣的人物都有!” “廿年的鍛鏈,最沒有型的也定了型啦!我在奇怪,明中會變了什麼型?”楊揚說。 “——你不會相信是一個“學府”出來的人。在泰國,讀華文中學是一件煌煌大事,但你決不會相信他曾經讀過中文中學,”佩珪說。 “他憤世嫉俗了?他悲觀避世了?”都不是恐怕我們這次仍然見不到他,秀清批評明中是‘自卑感’,我想,有可能。”佩珪應。 “玲玲當年固然如花如玉,可是那嬌縱之氣,真個無從比擬。” “才十六歲的如花少女,這不能怪她,只是她對明中傾心相愛,那倒是真心的!”佩珪至此,方才說了玲玲的好話,要知,從前,她是站在明中的一邊,對他們的“情變”,處處都是袒護明中的說到這兒,周原匆匆趕來啦。
廿九 再相逢廿載悠悠過去也
周原才向咖啡座上一坐,立刻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兩位,是找明中來的吧!” 楊揚道:“僑中故人,個個都想見。知道你在這兒,因此就先找你了。” 佩珪道:“現下交通方便,北空噠叻也算鬧熱之區,你躲了二十年,真的不屑一顧我們麼?” 周原舉一舉手中汽水樽:“請。請。我們的女校長,該說你們躲著我呢,還是我躲著你們?” “僑中故人多數在我那兒聚首,學校也很易找,當然是你躲著我們了,說真的我們來找你,同時也找明中,看來,你們是一伙!” 周原默然。周原猛吸吸管的汽水,看來,他是真的口渴了。 “青?坪是我叔叔傳下來的,忙是忙得要命的,你還沒見?子船夜半三更來到的情形呢,忙得一團糟,亂得一團糟,可是習慣了,年初一倒是歇市三天了,但這三天可就閑得苦了,除了賭錢之外,別無他法可以過日了──想起當年‘學生宿舍’的生活,這個夢,哈,真是一個夢” “有幾個孩子啦?” 周原比了一只手掌。“為了孩子,什麼苦都吃,什麼工作都做,何況,干的卻不是別人的工!” 楊揚有點羨慕:“要是早幾年碰到你,我不會那麼倒霉!唔,聽說明中常到你這兒?” “很久很久才來一次,他,他有點神秘。不愿見人。” “小胖子徐彬新近也自香港來到了,僑中故人正想搞個‘僑友公司’呢,你必須撥點時光聚一聚!” “你若再躲避”,佩珪氣虎虎道:“我叫他們全部到這兒會齊,全部在你的坪上一坐,唔唔,那就看你怎能做你的生意?” “我沒說我不去呀,母獅子,你現在是女校長了,難道對學生也這麼唬嚇嗎?” “豈止唬嚇?靈極了!現在你豈不就屈服了嗎?明中在那兒?我們找他找得苦了!” 周原遲疑了好久好久,直待瓶中汽水喝光了,這才站起身“跟我來吧!”丟了汽水瓶,一個勁兒向河邊跑,穿過來,轉過去,就在河邊的船位中穿梭。 然後,在許多大木船的船只中放大喉嚨高叫:“明中啦!有人找你來啦!” 有只大木船的船艙中,探出一個人的頭來答聲道:“周老板嗎?他在上頭那面大椒船。” 於是沿河邊再上,排排的大木船,一排排地自岸邊排到河面,很整齊也很有秩序。“明中啦!有人找你啦!” 江面上有艘大船,山樣滿滿的一船的辣椒,有紅的青的,顏色鮮艷極了,那樣山樣高的一船辣椒之間,正有幾個人在裝筐搬貨呢。其中有個肩膀寬寬厚厚的漢子抬起頭來─—呵,那臉孔,正是明中,張明中。 張明中抬頭看清是周原,以及身後的楊佩珪和楊揚,“呵”了一聲喊:“請站站”。 明中回頭對同伴吩咐了兩句,忽然連人帶衫褲“咚”一聲輕輕溜入河心。
三十 幾度尋蹤 踏翻菜市訪故友
河面這麼寬,河水這麼黃濁也這麼深,明中卻偏偏向這麼樣的大江之中跳下去,佩珪和楊揚都覺內心一嚇。 “嗚嗚──”江面上的快艇直響“呼”一聲自遠方飛來,然後又“呼”一聲沿向另一個遠方而去,然後,波瀾卷起老高,水花激起老高。但是,陽光下,明中在河心探出頭來,抹了抹臉,頭發上的水珠淋漓,可是,明中再次沉下河心,卻轉到大椒船的另一邊上船啦……﹍﹍ 從前,明中是球場上的健將,現在,水上功夫也這麼了得呵!楊揚和佩珪,都覺得這個男人樣樣都行! 終於,明中擦干了頭發換上鮮衣,自船那邊踏過一條船又一條船,直向岸上來啦,但是卻是赤著足的! 在岸邊的另一貨船上,明中穿上襪和鞋,吩咐道:“貨件未交全以前,大家別上岸,水賊多得很,看住貨船要緊。”一面又向周原招呼:“你也該吩咐你的人,多多照顧呀。” 周原應:“我雖然不是地頭蛇,但在附近人們都還賞我的臉啦,老哥,女校長他們等的久了,這些事全交給我好了。” 臨近這麼一看,山巴佬的容顏雖然黑黑的,但仍然有當年那麼一段清秀氣,或者說是英氣而現在,臂粗胸闊腰圓,雖然步入壯年中年,卻更顯生氣朝氣。 明中笑道:“靈精鬼!你兩個怎麼會找到這兒來的?” 明中這一笑,依稀正是當年“僑中之帝”的英姿!明中的笑,當年玲玲愛看,許多女同學都愛看。 “車子在等著,俺們不如到那兒享用一頓茶點點心。”楊揚說。 “好呀!女校長有這個空嗎?” 佩珪憤然道:“我刻刻有空也刻刻沒有空!為了找你這麼一個山巴大財主,現在任什麼也得丟下啦!” 周原因百事待辦自行離去,楊揚和佩珪乃領明中來到泊車的地方,上了車吩咐車夫向一處茶樓直駛。﹍﹍ 晚上,佩珪和楊揚直上秀清家。 “明中呀,他穿了一身山巴人的粗布衣,腰上纏著一條浴布,十足是個山巴佬!但他笑起來!俺們的明中依然是當年那個‘僑中之帝’!現在食貨很值錢,明中那麼一船滿滿的山樣高的椒船,那價錢可不少啦,說明中是一個山巴小財主,不大對啦!”佩珪是對秀清說的,但旁邊坐著李玲玲,當然,她是間接說給玲玲聽的。 “恐怕,那艘大椒船之外,另外許多連在一起的生?船,菜船,也全是明中的吧,你有沒有注意聽他吩咐船夫的口氣?” “那好呀,聽明中搬出山巴,就加入俺們的‘僑友’公司吧!山巴始終是山巴,求發展,當然得在大曼谷咯!”秀清開口。 玲玲芳心卻是一陣慌,一陣亂,昨天午後,醫院中發生的事歷歷如在眼前,那位山巴佬,什麼山巴佬,他呀燒成灰她也認得!因此,她偷偷地去找佩珪說了經過,然後,佩珪也才約了楊揚,在百務匯集的時光去找明中。 然而,現在玲玲卻一直沉默著。一直像個無動於衷的傍聽者,然而,玲玲心潮卻一陣洶涌,的確,外相是變啦,但那口角,依稀是當年,明中的又熱情又溫柔的唇型,只是眼光更亮。更壯,不像個小書生,而像一個成熟的鐵漢……
卅一 再相逢,相逢似在夢中
小胖子徐彬卻煞風景地道:“明中既在山巴發財,當然會在山巴開店子,要人家來便來,事情不會這麼輕易吧?” “水淺難養大魚呀!” “發了財,開店做頭家,這叫做‘落地生根’,要搬遷嗎,不太容易。而且,真的落地生根,大概,會有賢內助,也許還會有小貓三只四只……” 話仍未了,佩珪喝道:“亂嚼舌頭!且問你,你的情報自什麼地方來的?” “沒有情報,我是由常情推測,判斷而來的。女校長,你們既親自上門找人去,也談了那麼久,你是干什麼的?你沒盤他的根?究他的底?” 楊揚應道:“明中一副山巴相,但談鋒仍健,只聽他一個人在說,他呀,二十年來一直在山巴挖地為池,筑溝蓄水,種這個又植那個,看看他的手掌,真的滿是厚繭,二十年來我以為我過得很苦,但明中,明中他說,失眠之夜呀,他整夜開溝,整夜工作……明中發財,那是應該,因為整二十年,他一直都在泥地里工作!” 楊揚的話,使眾人為之緘默了,是呀,化悲憤可以為力量,那麼,明中也可以化憂傷而為力量啦。 佩珪沉吟了好一會,方道:“十多年前,明中就是那麼一副山巴相,胡子也沒有刮,目眉更粗了,他倒先叫了:“母獅子,我托你一件事,找家利息最高的銀行,給我儲了這筆款子。” ——大家傳說我有錢裝窮,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秀清問:“究竟他交你多少錢?” 佩珪十個指頭一比,道:“十多年來,這筆錢他連問都沒有問,最初,他一年來過兩次,總是兩件事,一件是,說他很忙,工作很忙,另一件嘛,”佩珪瞟了玲玲一眼”另一件事是打聽一個人的消息。可是這個人啦,竟然是石沉大海一無消息,我也不忍說明中那種失望和灰心的臉色了。 “我也一樣!一直在打聽一個人的消息,也同樣,這個人竟然在空氣中消失了,也一樣的,這個沒有消息的消息,它使一個人更加寂寞,更加跑得遠……”母獅子呵呵:“俺們該是同病相憐的一對啦!” 這是很顯明的暗示呀,原來當年分手的兩個人,都是隱蔽了自己、但卻都在打聽對方,關心對方的…… 然而,玲玲依然靜默,彷佛別人說的,全是別個人的事,和她無關的事。 佩珪道:“明中是個怪人,但他不會是個失信的人!他分明說,今晚要到來會一會僑中故人!我不想問他什麼,就因為要他自行說明,他那麼深深地埋藏自己,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工作!”一個寬厚宏大的男聲回答。 玲玲猛地心頭一震,這是一個熟識的聲音呵,雖然聲調變了,但她一聽就知道是誰了。 “明中!明中是你呀!” “坐下坐下,明中,你這個山巴佬怎麼這會才到?” 明中逐一上前相見,然後站到玲玲面前:“玲玲,我一直祝福你康寧安樂,你接受我的祝福嗎?” 玲玲轉過身來,玲玲有滿眼的淚珠。
卅二 相見有言 千句萬句只一句
明中輕執玲玲纖掌,嘆道:“你瘦了很多。” 玲玲一身的白衣,想見她剛自醫院回來還不曾換過家常服,那兩條短短的短辮也略有散亂,看來她是不暇修飾的了。 然而不濃不淡的修眉,卻仍然像當年那麼修長過眼,而那雙澄然晶亮的眼睛雖然有點悒郁、有點深沉的緘默,卻也在顧盼之間,顯出冷艷,顯出成熟的智慧,挺直的鼻子說明她是一直執拗不屈的,但纖秀的下巴,似乎瘦了,更尖了,但臉頰雖然瘦了,卻有一股健康的暈紅,也許那是她過累了,但也許,那是勞動的結果她反而更健康了。 明中癡癡地看著她,癡癡地端詳這個夢里低喚過千萬次的女郎,但是,明中反而喉頭擁塞,說不出什麼話來。 而且,明中分明忘記了,他的大手掌仍然緊緊地握住玲玲的纖手。沒有人肯出聲說出一句話。 也沒有人肯出聲咳出一聲咳嗽。 玲玲的雙頰忽地泛出一片美麗的嫣紅,也許那是一片羞意,也許不,是一片激情一片不由自主的激動的光輝。 但玲玲并不是簡單的女郎。她慢慢地自明中大大的粗壯的手掌中抽出她的纖手: “你這麼健壯,你也很好嗎?” “除了偶爾傷風感冒,我一直沒病沒痛。” “聽說你的事業順遂,不再是個窮小子了。” “我一直工作,以十倍的精神和時間去工作,我果然不再是個窮小子,我真的事業順遂。可是,我的事業是為了替別人工作而創始而成功的。” 玲玲為之沉默了,玲玲的澄然晶亮的眼光停在這個黑黑的,然而極其壯健的當年的男同學身上,她是聽懂了這個大男人的話意的,玲玲有點嗚咽的聲音道: “過了二十年,你居然這麼壯健了。” “過了二十年,想不到你仍然給我等到了。” 明中熱情的眼睛,一直注視在玲玲的酡紅的臉頰上。 “當年,我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進入僑中,可是你給我的太多,我迷亂了,迷失不知所措了,也許我真的是個懦夫,但二十年過去,我的心成熟。我會成功地工作,周詳地計劃,玲玲,你能夠讓我繼續當日那十九歲時候的友情嗎?” 玲玲避過那發光的眼睛,玲玲輕輕一聲嘆息,沒有回答,但明中不強求那回答,因為玲玲的眼光當中并沒有拒絕的意味。隨著而來的是一陣子的靜默。 “我餓死啦!秀清怎麼沒有東西吃的?”母獅子激發了獅性直嚷,秀清於是吩咐:“多沖咖啡來多拿餅干,肉松和肉脯來,唔,給玲玲預備的粥品也端上來!” 僑中故友,於是把玲玲和明中兩個,給團團圍住了。 女的緊傍著玲玲,男的傍緊明中。 徐彬道:“我到香港十多年,回到曼谷第一個就碰見楊揚!明中,你干麼躲得這麼深,這麼穩!” 母獅子嘆道:“當年,他偷偷地找我,要我打聽玲玲的消息,還留下一筆數目不少的錢,說來真氣人!後來好多年,明中,你竟然連一面都不給見一見!”
卅三 挖池筑溝 廿載似夢非夢
楊揚道:“在未有工作之前,我也流浪過很多地方,僑中故人中,可就沒聽到有張明中這名字!你不是殺人犯,用不著這麼躲藏!” “他是拿我們當瘟疫,當毒菌,唯恐我們傳染了他似的!”秀清也發抒了她的不滿: “我費了好大好大的功夫,就是打探明中你的消息!明中,你說呀,你躲得那麼隱密,這是什麼意思!” 明中只是笑,一個山巴佬的敦厚的笑。 黑黑的臉,黑黑的膚色,連那眉毛,也變得更粗了更黑了!只是明中這一笑,依稀仍是當年,僑中之帝的溫文的笑…… 玲玲的內心一陣亂,說不出是悲是喜,玲玲自覺心理上有病態。身體上也有病態,可是她不敢認真去驗,去查,她知道她病態的心理,負擔不起那病情的真相! 若真是“肺病”可能是第三期,那會傳染的。若果是生的“肺癌”,那她是寧可自殺的! 可是眼前的明中,他雖然經歷磨難,但他是這麼結實,這麼壯健的!說他是個山巴佬吧,黑黑的容顏和皮膚,但說話仍然很溫文,那眼光,仍然發亮仍然有那股火樣的熱情。玲玲每一想起明中,心中就很恨之入骨,但此刻面對明中,不但恨不起來,而且內心起了陣陣的慌亂。 於是,玲玲低下頭,裝著專心吃粥品。 “母獅子,你這樣瞪著我干什麼?” 明中作了不平之嗚:“你是女校長,學校自有校役以及傭人,秀清,你出有汽車和汽車夫跟著,家里,連荒地都有園丁整理,可是我,最初幾年,我吃,吃在荒地里:睡、睡在荒地里,不必自行洗衣服,因為只得隨身一條浴布,身子臟了或是倦了時,就向自挖的池子里一浸了事。” 眾人怔怔地聽著。自然了,這是‘僑中故友’中另一個人的二十年的故事。 “兩年的功夫挖了池,水源有了,三年的功夫,掘通了水道,可以運貨出港了,然而,那麼多的農作物,牠們像是最高貴的貴族,要時時刻刻去照顧……後來幫手的人多起來了,管理這些人,分配這些人的工作,你說煩不煩?離得開離不開?最初一年離開兩次,但曼谷那麼大,尋一個人并不是易事,而如學校中的西裝和長鞋都沒有,一個登著自制膠輪鞋的山巴佬,他還敢登門訊問人家麼?” “原來你是到山巴開荒去了?” “廿年以來,你都一直在山巴開荒的!” “你是傻了,憑你那樣的努力,開家店鋪三個年頭就可以使你發達了!” 明中肅然:“成百個人跟我,他們不愿意離開田地,我又怎能離得開他們?” “成百個人跟著你工作?那麼,這是個大農場了!” “有成百個工人的農場,那麼,你是個大地主了!” 明中道:“什麼地主不地主?山巴荒地賤得很,呈文說是去開荒,縣署派人看了看,一批就批準了。到是近港的地方在當年是貴了點,一萬銖就買了一百萊!” 說到這兒,眾人為之一震,這個山巴佬,的確是不平常的山巴佬呵!玲玲的眼睛,只覺明中的雙瞳發亮的,她并不知道,她自己的眼睛同樣有不尋常的光輝……
卅四 相見勝過相思 細語話當年
秀清正式開口了:“我們找你,文教界工商界各處都找,找了許久許久,現在總算見了面了!明中,你到是說說看現在你怎樣打算?我是說,你仍然要隱藏在什麼山巴嗎?” 明中應:“山巴有什麼不好?” 一下子恰又改口道:“曼谷也好。山巴曼谷,各有各的好處。” 佩珪接口:“你不打算跟我們這班僑中故人聚在一塊兒?” “我不打算改變別人的生活方式,但我也不勉強我改變我自麗的生活方式。——只不過,對了,我們一定還可以商量出另一個方式的,對不對?” 明中是回答了佩珪她們的說話,但明中的眼睛卻是注視著玲玲的,他的話,多半是對玲玲而發的。 雙頰一片嫣紅,玲玲像是喝醉了酒,然而,那片臉頰上的嫣紅,恰好像月亮上的月華,美麗的月暈,那是另一種無可比擬的光輝!二十年前,十六歲的戀愛中的少女玲玲她就時時有這樣煥發的神彩,但二十年過去,這片嫣紅再次在玲玲臉上揮發,動人極了,美麗極了。 人人也知道,這是愛,真心的愛…… “玲玲,我知道你健康不太好,醫生一定吩咐你早睡的,是不是?”明中轉向母獅子和楊揚徐彬:“女校長還有教務,兩位也各有事業。俺們後天再敘好嗎?說真的,這一次我的確很忙,這麼晚了,船上的兄弟一定等我等得心急了!” 徐彬道:“好,一言為定!” 母獅子說:“後天仍然在這兒,你得早點來!我還要問。掩藏你的地方,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明中站到玲玲身邊:“玲玲,不管怎麼樣說,我欠你的欠得太多,你聽我一句話好麼?好好保養你的身子”。 玲玲朗聲應:“我的健康很好,因為我的工作精神很健旺,我聽同事玉華說,你的感冒一直治不好。還有,你一直失眠嗎?” 明中一笑:“感冒一直纏身,因為,因為是我總忘記吃藥,失眠是為著兩件事不易解決。但踏上壯年我很會決斷:第二件事我會很易措理。第一件事嘛,現在也有眉目了……” “雖然是鎮靜劑,長服了也同樣有害。”玲玲低聲囑咐。 “我記住你的話。”明中說。 秀清起身,親自送眾人出門。但是,人人也故意落後,人人也愿意明中和玲玲雙雙走在前頭。 “今天,我很高興。今天是二十年來最偉大的日子!回去,我一定會大唱山歌。”明中說。 “我也是,我還怕這是一個夢”,玲玲應。 明中大膽地緊緊執握著玲玲的纖手。那是柔軟而又潔凈美麗的手掌。世界上只有織女和女護士的手掌最清潔最美麗,最美的手是戀人的手。明中的臉上漏出最滿足的笑容。 玲玲也反握了明中布滿厚繭的大手,她已經忘掉世界上其它的一切,太深的感情,太濃的愛意,她忘卻她曾經怎樣罵過明中,她忘卻廿年中對明中的仇恨…… 夜,的確太深的夜了,各個人分別回家,然而,每個人都分沾了這對戀人的愛心……
卅五 江風甜似蜜 真境勝於夢
早晨,這是秀清的早晨。 因為已經九點多了,好容易才擺脫了一切雜務,朱秀清迫不及待地偕同李玲玲驅車來到北空噠叻。 這樣擁擠的人潮,這樣滿地?皮與殘碎的菜葉,還有泥濘,還有嘈雜的人聲……沒有人注意到這麼美麗的兩位女郎,因為噠叻的人太忙、太亂、兩個人依言的找到了周原的?坪。 周原一味地笑,那是個成功的商人的滿和的笑:“這兒不能坐,到那兒,到那兒——” 周原一味地說:“從前你們焦不離孟,現在仍然不離焦!大家笑話我了這樣亂嘈嘈的生意吧?唔,我的大兒子就快進大學了,二女兒也快畢業中學了,俺們一家子的生活,就建筑在這樣亂嘈嘈的生意上!” 秀清笑道:“我是生意人當然知道:越是忙,越是亂,一定是生意太好!” 玲玲也笑:“我不佩服別人,只佩服你,大學生最愛的是做洋行經理的,但你——” “應該佩服明中!真的,我全心全意對明中敬服!”周原把她們兩個向咖啡店讓。 玲玲道:“不,我們要看看明中的船。” 周原一怔:“在這兒等明中不好麼?” 秀清道:“難道明中還不曾起身?” 周原笑著,向外面一讓:“明中嗎,經常是五時起身,看看湄南河也好,來吧。” 周原彎彎曲曲把兩個引到噠叻外,噠叻外仍然是個肩接肩,肩磨肩的世界,運貨的小推車,載貨的小汽車,還有滿滿裝上青?青菜的三輪車…… 大江出現了,一列列的貨船并排并列,由岸上排到江外,江外,也有一列列的高桅的大船,那是秀清和玲玲未曾經歷過看過的世界。 周原提高喉嚨向排船中高喊:“明中!明中!”江上,波浪起伏。排船也同樣在江上起伏。 排船之中,有一人抬起臉,黑黑的臉,還有濃濃的眉厚厚的肩膀,那是明中腰纏浴布的明中!工作中的明中把簍簍的青貨一抬而上肩,走兩步而送交到另一人的肩,那樣沉重的藤籮似乎輕而易舉。那也難怪,明中是那樣虎也似地強壯。 明中看出來客是玲玲和秀清,忙忙急聲叫:“來啦!就來啦!” “今天得把貨物全部起清,等下叫周原那面的人也來幫忙,記著,聽周原的吩咐。”明中說了,忽然踏出船舷,躍身跳入河中,明中就在河中洗身,又以手掌擦了擦臉,然後又純熟地踏水浮行,經過幾條空船,雙手一撐船沿,“嗖”一聲縱身上了另一空船。 秀清怔然地發問:“那些船全是明中的嗎?” 周原微笑點點頭。 精明的秀清輕聲道:“就算十條船吧,現在的食貨值錢,唔,明中也不算是小財主了!”回顧玲玲,玲玲的眼睛,只注視明中進了去的艙門口。——浮云是素白的,江風,是蜜樣甜的。
卅六 憶離情惆悵江干
秀清輕推了玲玲一把:“我們小覷了明中了!看情形,明中是在山巴大干,絕不是什麼‘山巴財主’那麼簡單!” “喂,明中究竟來了多少艘貨船的?”秀清回頭問周原,但周原急追船中搬下的籮籮的紅椒,再也聽不見秀清的問話了。 “明中的二十年,難得的二十年!”秀清慨嘆。 秀清的話,玲玲只覺內心一陣甜,一陣感慨又一陣溫暖,雖然日頭已近中午,但江風,那是清爽的,日頭,呵,那是當空的麗日。 陽光照在玲玲的雙辮上,白衣上;江風,吹在玲玲的微亂的發絲上,衣角上,雖然經過二十年的滄桑,但玲玲依然是清新的,纖纖麗影,日下風前,人在畫中。 明中換了鮮衣,也梳了頭發出來,這壯健的漢子面對玲玲,不覺發癡了。 玲玲無聲地遙遙向他一笑,明中也遠遠地悄然回報了一笑,不管玲玲的笑是鼓勵或者不是鼓勵,明中只覺滿心歡暢。 於是,明中輕快地跨踏過多艘的船頭和船舷,明中來到兩個人身邊: “對不起。勞你們久候了。” “這些貨船,我是說,這些青貨和船,全都是你的嗎?” “別盡站在這兒好不好?”明中文不對題地應:“我們該找個地方坐一坐,一早至今,我空著肚子呢!” 秀清“呵”一聲道:“到家茶樓,要間冷氣房坐一坐,叫點什麼點心好啦。” 仍然是大汽車送他們到另一家大茶樓。 冷氣雖然比不上江風,然而是夠涼爽的。 “你們曼谷人真夠舒服。”明中說。秀清忙著替他斟茶。 “呵,傷風感冒,最不宜坐冷氣室!”玲玲看著明中。 “不要緊,我已經準時服藥了!”明中應。 “明中,你知道玲玲在大眾醫院工作?” “周原說的。” “那你就一直叮著‘大眾醫院’了?” “我也是病人呀,傷風感冒不是重癥,但它很會纏人!”雖然是個大漢子,但明中的臉上顯著忸怩。 “說,你在什麼山巴?你依然是個王老五?干麼你躲得這麼深?” “別向我審問好不好?”明中轉而面對玲玲: “玲玲!我從小就是個貧困的孤兒,我把我所有的積蓄孤注一擲,繳了學費!我希望讀了中學可以自立,可以謀生,想不到我們……我知道謀生不易,我知道我是個懦夫,但我那年才十九。” “但現在,我三十九了!面對一頭老虎我都敢揮出拳頭了!”明中伸出粗粗厚厚的握緊的拳頭,他讓她們看他的厚重的拳頭。
卅七 如煙往事從頭說
“但現在,我卻是一個老粗,一個山巴佬!”明中面對玲玲: “但我雖然是個山巴佬,只要玲玲你叫我做什麼,我就立刻做什麼!” 玲玲輕輕一笑。雙頰一片暈紅,玲玲是嫵媚極了:“我很愿意叫你做什麼。但是,我還未曾想到要你做什麼。” 明中怔怔然地看定著玲玲:“你盡量提先派出一件吧。” “那麼,你要做些什麼呢?你先說說自己,首先,你想替我做些什麼?” “你家的店子被你哥哥頂掉了,我希望能夠頂回你家的店子”明中熱心地講。 “可是我不會做生意,頂回了店子做什麼呀?”玲玲溫柔的聲音答。 “明中,你別瘋啦,三聘鋪,現在貴得要命,而且玲玲要回三聘鋪,半絲兒都沒用!” “玲玲會寫會算,她要是干生意,一定比她哥哥強!玲玲該當顯點顏色給她哥哥看,打回三聘!” “理這種閑氣干什麼?我覺得我很好,我覺是我最開心的選擇,就是當了女護士!” “你怎麼會當上女護士的?”明中真摯的眼光投在玲玲臉上。 玲玲沒有避開他的注視:“十六歲畢業中學,父親本來當它是一件光榮的事,但是結果卻不認我這個女兒,而且給逐離家門。我到了星洲,在舅舅的安排下讀了‘護士班’,我是本科出身的護士!” “我記得你們家的巧嬸,她帶來你的信,但我,我暗地里找了她 ,讓她帶了我的覆信給你,可是,成十封的信都沒半絲兒的消息,我知道,那時期,你一定很恨我!” 玲玲驀地站了起來:“什麼!你回了十封信?”明中點頭:“足足十封。” “我一封也沒收到!那巧嬸,那巧嬸,一定是讓我哥哥給收買了!我父親氣得那麼厲害,一定是那巧嬸制造了什麼謠言!” 秀清輕輕的地把玲玲按下座位:“事情過了這麼多年,還急什麼呢?” “我以為你惱怒了我,玲玲,那時期我以一個孤兒的身份寄居在嬸子家,讀中學是非份!事實上,十九歲的年紀,自個兒都養不活我自己,你原諒我麼?” “我原也明白,你不是個懦夫,也不會一點聲息都不露,就讓一陣打給嚇跑了!” 秀清道:“我還懷疑一件事呢,玲玲,你家哥子和座山仔有來往,我疑心她的事,有座山仔在其中搗亂!” 明中和玲玲兩個人都為之默然。當年,座山仔向玲玲展開瘋狂的追求,班里誰都清楚的,玲玲更加明白,座山仔的父親也曾向她父親求過親…… “經過這麼長的廿年,你兩個該當好好地談一談吧。”秀清提著手提包走出冷氣房。 不知什麼時候,明中的厚厚的手握住了玲玲的軟軟的手,沒有說話,玲玲的眼睛沉入了好遠的深思。
卅八 詢舊盟風暴新起
眼看秀清含笑離去,明中嘆道:“玲玲,你畢竟還是幸福的,因為你還有關心你的好朋友。” 玲玲歪著頭問:“難道你沒有朋友?” 明中沉默了許久,似乎對這個問題無法置答:沉吟久久,明中這才一嘆,說道:“你叫巧嬸交來的信,當年,的確難倒了我。相好的同學雖多,卻沒一個可以商量的人。我唯一的親人姨母,你知道,我寄居在那兒,因為學校功課緊,沒幫她做粗重工作,她已經下了逐客令了!”離開她以後。我去找她兩次,都被她趕走,兩年後再去,她已經離開了。 “她是個孤獨的老寡婦,也不怪她那麼孤僻的!那地方,她後來都給了我。所以,我一直不想過王老五的生活!姨母死的時候一直眼巴巴地看著我,執著我的手就不肯放下。她喃喃自語:明中明中,別離開再別離開!玲玲,我們的約還有效嗎?” 玲玲紅著臉。已經三十六歲了,玲玲仍然害羞地紅著臉:“什麼約?”聲音是低微的。 “你命巧嬸帶了信來,你以一個三聘小姐的身份,情愿跟我這麼一個窮小子私奔。但是,我一無所有,連一張搭火車的車票也買不起,你說,我怎能應承你?而且,那年我只有十九歲,的確,我是個懦夫。” “我接二連三給你解釋,錢的事不用你煩心!” “我應當煩心的!玲玲,我愛你并不是為你的錢!在學校,你是個冰箱美人,但偏偏對我好,我只為這個而驕傲!別說了別說了。因為我以後一直沒接到你的信,巧嬸顯然是受人收買了!” 有好一陣子的沉默。伙計過來給他們沖水,獻手巾。 “二十年以來,玲玲,我是一直為你而工作的,你相信嗎?” “你就只曉得工作!我一直在找你,卻一直也沒有你的消息,有的日子,我恨死了你!” “我還不是一樣?後來聽說你去了星馬,星馬那麼大,我怎能那麼冒失去星馬?” 玲玲胸口起伏,想見她是那麼情緒激動了:“十六歲畢業中學,我本來是我父親獨一的聰明女,寵女,後來竟然變成我父親的大恥辱,大仇人,明中,一切都為了你,但我現在聲明,在三聘,我是聲名掃地,但是,我絕不後悔!” “我們都是清清白白的,愛情絕不是罪過,玲玲,我現在并不是個窮小子,讓我們履行當年在學校的協約吧!”明中強拉玲玲的手“我要在這只無名指上戴上一枚戒指。” 玲玲羞紅著臉抽回她的手:“廿年過去,俺們的束縛全解除了, 現在,我卅六歲,我會考慮了!” 明中失望地道:“玲玲,你好忍心!” “當年,我答應跟你私奔,是你拒絕的!”玲玲一臉的怨色。 “我向你陪罪!”明中一臉的失望,一臉的絕望。
卅九 是是非非 茶杯起波
明中無可奈何地道:“我只是個山巴佬,玲玲,我不怪你。你一定有個很要好的男朋友了。” 玲玲道:“人都有她的尊嚴”一個女孩子愿意舍棄名位跟你私奔,而你居然拒絕了! “是我錯了。玲玲,雖然你有男朋友,但我仍然誠心誠意地說:我依然愿意為你做任何事!” “你只說一句你錯了,哈!你知道你怎樣刺傷了人家的心!” “求你別吵了好嗎?當年,我們吵了多少次了?當然,每次都是我認錯了事,但現在,二十年過去啦!” “二十年過去,你仍然是個王老五,但我知道,俺們的張大財主,許多山巴姑娘現刻都在排隊等待你的選擇吧!” “二十年過去,你也仍然是個女王老五,醫院里,一定有很多男士,都在伺候你的眼色,這不會是虛假的吧?” 玲玲為之嫣然一笑,道:“既然這樣,你繼續吧!” 明中愕然:“繼續什麼?” “追求呀!從前你是僑中之帝,現在你是山巴大財主,當年你傷害了一個人的心,那不用再提了,可是我答應你,你可以再追求呀!” 雖然是個山巴佬,明中仍然站起來,瀟灑地挺直身子一鞠躬:“謝謝你,”還了賬,雇了的士和玲玲同回到秀清家。 秀清細察兩個人的臉色,先問明中:“談了些什麼?談妥了嗎?” “她仍然是個尊貴的女王。高不可及的女王。” “當然啦!她也是俺們家的女王!——俺們家有個小霸王,連小霸王也聽她這個女王的!” 明中苦笑。沉默地苦笑。 秀清追到玲玲的寢室問玲玲:“怎麼樣啦!明中那樣愁苦,你不會虐待了他吧?玲玲,你該有顆同情心!” “虐待了他?哼,你干麼不說他怎麼失辱了我!虐待了我!”玲玲想起前情,氣洶洶地說:“我呀,整個心都被他刺穿,整個心都被他拿在地下踐踏!” 秀清嘆了口氣。太息道:“經過了二十年,原來你仍然積憤難消呀!” “他還有臉承認呢,他自承是個懦夫!這個懦夫還在得意呢,承認山巴若干美女,在排隊供他挑選呢!”玲玲有的沒的,一股腦兒那發泄了。 等到秀清出到會客廳時,明中早已經離開,沒有留條,也沒有留話,悄然自行離去了。 晚上,美香特別置備了美酒佳肴,要作良夜之會,美香與佩珪,秀清和玲玲,還有楊揚與徐彬,明中雖未到,但話匣已經打開啦: “不能讓明中長居山巴,我們該替他在‘僑友’留個位置,楊揚說他很有錢!”美香先開口。 “也不能讓玲玲閑著,她和洋媽媽合住了十多年,她的英語就像潮州話那麼流利!”秀清講。 美香道:“那麼,僑中一帝一後 ,我們聘定了!”美香喜孜孜說。
四十 冠蓋京華 斯人憔悴
“俺們僑中故人還有一個周原他在北空噠叻,也是有頭有臉,叫得起字號的人物!”楊揚推薦。 “凡是俺們‘僑中’故人都該聯絡,都該拉一把,最少也都要和‘僑友公司’有業務聯絡,玉琴拉緊景蘭,最少就沒有我們這等聲勢!真想不到玲玲有這麼好的英文基礎,那麼,對洋人的生意,俺們也同樣可以展開了!” “在星加坡那家大醫院,主人是一對英國老夫婦,那位院主的太太認了玲玲作為義女,父母義女合住了十多年,你說,英文還會差了?”秀清極力推薦玲玲。 “大眾醫院出了旅費特聘我到來工作我豈能舍棄醫院?而且,我對商業沒興趣!”玲玲表明了態度。 美香道:“玲玲的事,秀清,這是你的工作了!無論如何你一定要說服她!” “俺們的業務進行順遂,雖然還只是部份的生意,但正式開幕,客戶都答應到捧場,到來參加業務行列,信托部先收一大筆存款,保險部又再做一份生意,場面保證熱鬧而又有成績!”楊揚說:“但是,俺們什麼時候舉行開幕大禮呢?” “楊揚,你真有這麼大的把握?”佩珪問。 “職員把單據全繳了上來,這就是保證。還有我妻子的哥哥,他回到曼谷,全面對我支持。”楊揚爽然回答。 秀清也道:“我家翁是某埠的僑領,屆時登高一呼,也是一支生力軍!佩珪,你們公婆兩校長,對保險部也該有個貢獻!” 佩珪應:“我會盡力,但是明中既然在山巴大干,為什麼你們不動動明中的腦筋呢,我知道,山巴人多半不信任銀行,多半積存現款,明中就是一個例子!要以合理的利息打動他們!” 徐彬道:“怪啦,明中從來守時,干麼此刻還不曾來到?” 楊揚道:“周原說的,明中諸事親為,可能是工作未了,這麼樣日理萬機,不要累壞了才好!” “明中干麼這樣傻?做生意,該請個廊主,管工人,該請個工頭”美香說。 “聽周原說明中那百多個工人他們只聽明中說的,他們只信服明中一個人!” “手下居然有百多名工人?那麼,他果然是在山巴大干了!食貨現在外市大銷,明中一定發了大財了,更不能放過他!楊揚,你打電話給周原,讓他催一催明中!” 楊揚應聲拿起電話撥了碼:“喂喂,你是周原?——我是楊揚!你可以不可以到秀清這兒來?我們正開著‘僑中故友’的大會,你就撥冗到來參加吧——喂,同時伴同明中來到吧——怎麼,明中回山巴去了……” 楊揚廢然放下電話機:“前天俺們說得好好的,要在今晚喝它兩杯!但現在,明中居然不聲不響地走了,回山巴去了!” ——明中走了?回那僻遠的山巴去了?秀清內心為之一沉,她偷望玲玲一眼,只覺玲玲滿面愁霜。 “誰知道明中在什麼山巴發達?” “問過周原了!他一直保秘!一問三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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