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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程著《生死戀》之三
“滾蛋!”而且提起腳來就要踢出去。
“好!好!真有乃父之風,我少年時也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
少忠給他一陣哈哈笑,感到莫名其妙,竟踢不下去,又聽他說:
“忠兒,你媽是開玩笑的,她和爸鬧別扭呢!我是你的爸爸鄭應卓。……”
“阿如,我本來想再和你好好談一下的,但你的火性太旺了。我還是暫時回旅社去,明天再來看你,今晚你好好考慮考慮!……”
“我不必考慮!惡棍,壞蛋,我和你仇恨不共戴天!”
“咳!你還是這副火爆性子,忠兒、小燕,你們幫同勸勸你們的媽媽,我明天再來。”說著慢條斯理踱出屋子去。到了門口又走回來,摸出一疊紅紅綠綠的鈔票,塞給少忠和小燕,說給他們作壓歲錢,但他們都不屑的,堅決的拒絕了!
鄭應卓走後,家里的空氣平靜下來了,母子三人誰都不說話。過了好一下,還是做媽媽的先開口,她抑制了自已的情緒。裝得很平靜的說﹕
“你們收拾晚飯去,媽要休息一下!”
“媽,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少忠和小燕同聲的說:
“不要問,準備晚飯去!”她沒表情的冷冷的回答。
她看著孩子們準備晚飯去了,自己才走進臥室,伏在枕上痛哭,飲泣著。她是好強的,無論碰上怎樣嚴重的事件,或是多大的困雞,她都不肯在人家面前滴下一滴眼淚,總要到獨處的時候才偷偷的哭。十多年來,她含辛茹苦的生活著,這固然是向孩子們負責,但也在等待著。等待一個她日夜懷念,深深的愛著的人。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她老是相信,也這樣安慰自已:他一定不會死去,他一定還活在人閑,而且有一天他會到來找她的。可是,今天的事太復雜了,他出現了,如愿以償的回來了,但卻又走了!而且一個她深切痛恨著的人。一個迫使他們恩愛夫妻離散,橫暴的摧殘過她的人也同時出現!她怎樣也整理不出一個系統的思緒來,她一面想著怎樣去找尋日夜懷戀著的人兒,一面又片斷的憶起往日的悲歡離合。……她想著,她哭著,飲泣著。
“媽!吃飯了!這是小燕的聲音。
“媽不餓,你們先吃吧!”她毫無表情,有氣沒力的說。
“媽!你怎樣了!”小燕揭開蚊帳說"
“沒什麼,你們先吃去,讓媽再多躺一下,好孩子,聽媽的話!”她覺得不該使孩子難過,裝得比較開朗些。
“媽不吃我也不吃!”小燕撒嬌了,一扭小腰就伏在她懷里,不肯起來。她想責備她,但是十多年來,母子三人相依為命,她已把兒女寵慣了,而且他們都是好學和規矩的。一看到這對嬌憨活潑的兒女,他就萬愁俱消。她又想:我應該堅強點啊!多少年苦難我都擔承下來了,我不該在兒女面前表現軟弱,我是他們最信賴的人哪。而且他們晚上就要旅行去,我不該掃他們的興,使孩子們帶著一顆陰郁的心渡這歡樂的節日呀!於是她伸出手來摟緊了小燕的嬌軀,輕輕的拍拍她的肩膀說:
“還是這麼孩子氣!讓媽多躺一下也不肯嗎?”說著輕輕的推開她,自己也爬起來,一起進晚餐去了。
璧如盡管裝得怎樣輕松,年夜桌上還是沉悶的,將吃完飯時,少忠忽然說:
“媽,我們決定不去旅行了!”
“為什麼呢?,你們旅行團臨時取消了這次旅行麼?”
“沒有。媽,是我自己不想去,妹妹也不去。”
“到海邊去玩,你已想了很久不是嗎?為什麼臨時又改變主意呢?”
“媽,哥哥說我們都玩去,留媽一人在家,一定很寂寞的!”小燕接口說。
“傻孩子,我以為是什麼大事,只一天而已,而且媽也可以去找朋友談談天。”璧如失笑的說,但內心卻感到無限幸福,兒女是長大了,終於也懂得為媽媽設想,懂得關心媽媽,體貼媽媽了。忽然,她想到一件事,鄭重的問:
“孩子,你們是受了今天發生的事所影響吧!”
小燕微笑著看看哥哥,少忠卻靜靜的沒有答腔,只是默默的看著媽媽,在他的眼光里流露出無限的關懷。璧如接下去說:
“天大的困難和痛苦,媽都經受過了;天大的事媽也擔當得了!孩子,你們照預定的計劃玩去吧!我知道,你們是信賴媽媽的!”
“媽,下午來家那個人是誰呢?他會給媽麻煩嗎?”少忠懇切的,關懷的問。
璧如猶豫了好一會,才慢慢的說:
“媽本來不該瞞著你們,但,你們年紀太幼,說了徒增你們心靈的負擔,也怕影響你們的學業,所以多年來,你們問起你們的爸爸,我總是含糊的說戰時失散了,事實上這是一個交織著血淚的,深仇大恨的故事,今天,你們雖然還沒有成長到了可以分擔媽的憂痛的年紀,但是你們既然懷疑了,就索性告訴你們吧。省得你們懷疑著,更為雛過。你們撤去了餐具,我們到房里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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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必須從頭談起,林璧如還在童年時,就跟著她的爸媽和一位比他小二三歲的弟弟一起到泰國謀生。當時的曼谷還沒有現在這樣繁榮,他們門就找一間小屋子住下來。起初是做點小生意,後來他爸爸開起一間小中藥店來。他的爸爸在祖國時當過藥童,也讀過些醫書,頗懂得一些藥理,生意很好,不幾年功夫就賺存了好多錢。一般人總是這樣的:一有錢就想到享樂,壁如的爸賺了錢,就以壁如的媽多年未再生育,子女太少為藉口,另娶一年輕貌美的僑女為側室。璧如的媽雖然逆來順受,處處忍讓。莫奈妻妾糾紛,是“古已有之,於今尤烈”的難以避免的事,到了妾侍有了兒女。那就更為多事了。璧如的爸和一般人一樣,老是偏袒著年輕貌美的妾侍,璧如的媽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終於在一九三六年春間,帶著璧如和她的弟弟卓如一起回國去了。
在大輪船上,她倒意外的遇上了老鄰居林拔母子。十二年前他們同船到泰國來,現在又同船回去,真是太巧合了。不過一點不同的是他們來時都是父親帶領著,這次回去卻沒有父親在身邊。一經談起,才知道林拔和他的爸媽到暹後就到西勢去謀生,不幸的是林拔的爸來暹後不久就一病不起,撒手塵寰了。他們母子悲痛是不待言的。林拔的媽替人為傭,胼手胝足賺錢養大了林拔,并送他入學讀書。後來就自己做小生意。林拔稍為長大之後,也在課余時間幫助買賣。現在林拔長大了,已經是個十八歲的青年了,林拔媽想到,“樹高千丈,落葉歸根”的古訓,也想起林拔爸臨死時的遺言——帶骨灰回鄉安葬——所以就結束了小生意買棹北歸了。兩位婦人碰在一起,說起來都是苦命人。林拔媽早年夫喪,十多年來辛酸備嘗:璧如媽雖然丈夫健在,但家庭糾紛無時或已,現在迫得只好離開丈夫回國,有丈夫等於沒有丈夫,苦況也不在林拔媽之下。雖然他們只是遠房親族,但家鄉的住屋卻是毗鄰,而且兩次同船渡洋,尤其同是苦命人,“同病相憐”竟使這兩位婦人因之成為了莫逆之交,就是她們的三個子女也都成了要好的朋友。
回到了家鄉,他們收回了舊日給親族代為收管的屋子和一點薄田,又將所存積添置些田地。自耕自食,生活倒也無虞缺乏。林拔媽想為林拔娶一門親,璧如也有人上門來說媒。但他們都說要再讀些書。他們的媽媽都是受過苦難的,對於兒女的婚姻也就不過於專制,於是他們在鄉里讀了將一年高小,隔年春間就考進縣立中學去讀書了。璧如的弟弟卓如卻仍在鄉里讀小學。他們的鄉村離縣立中學約有四里路,他們又是鄉里僅有的兩個中學生,早上一起上學,傍晚一起回家,(午飯是在家里帶去的)他們的家又是緊鄰,所以接觸的機會很多,幾乎是整天在一起的。當時的鄉下風氣還是比較保守,看到一對青年男女這樣親密,閑言閑語當然是難免的。可是他們并不理睬這些閑言,他們還是我行我素。璧如媽和璧如談起這些閑言,璧如就笑著說﹕
“媽,你管得了人家的嘴巴嗎?”
“孩子,媽是為你好,人家閑話說得多了,將來嫁不出去,那就……”
璧知不待她媽說完就搶著說:
“那就太好了,我可以一輩子做姑娘,一輩子讀書!”
“傻孩子,那可以不嫁的,你要當尼姑麼?”她媽媽失笑的說,接著又像是自言自的說:
“阿拔這孩子很規矩,有禮貌,工作又勤,讀書也會,只可惜和我們是同姓!”
《生死戀》之一
《生死戀》之二
《生死戀》之三
《生死戀》之四
《生死戀》之五
《生死戀》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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