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秦程著《生死戀》之六



 
璧如將自己所知的往事擇要的說了。少忠和小燕靜靜的聽著,有時也插些問話,聽完了這曲
折的悲劇,小燕早已嗚嗚的飲泣著了,少忠緊咬著牙齒,狠不得把鄭應卓一拳打死。壁如勸小燕不要哭,也勸少忠不要發脾氣,說要立志做個好人才是重要的。小燕倒在媽媽的懷里,又抽泣了一會,忽然抬起頭來說:

“你,你怎樣對付他呢?”

“你,你是說對付鄭應卓那壞蛋麼?”璧如溫和的問,見小燕微微點頭,就接下去說:“孩子,你讀過歷史,還記得鄭成功的故事嗎?他的父親鄭芝龍是降清的明將,他背叛了漢族人民。但,這卻沒有妨礙鄭成功的成為民族英雄!”

“媽,你真好!”小燕破涕為笑,歡喜的摟著她媽媽:“你解開了我思想上的結。”

璧如愛憐的看看這對兒女,忽然看看腕表說:

“十一點了,你們該準備動身了!”

“媽,我不去了!”少忠和小燕幾乎是同聲的說。

“傻孩子,去吧!你們怕鄭應卓明天來搗蛋麼?”璧如慈愛的看著他們說:“媽多年苦難都擔當過了,這里是法治的地方,鄭應卓搞不出花樣來的!”

無論她怎樣勸說,少忠和小燕都不肯離開她旅行去。最後她只得替他們挽起旅行袋說﹕

“走吧,孩子!媽送送你們!”她首先跨出門去,少忠和小燕無可奈可的跟著。鎖好家門,走出小巷,到了馬路邊雇了一輛的士,母子三人一同到旅行團的地點三角路。璧如硬把孩子送上旅行車,直到旅行車開了才走開。

已是深夜十二時許了,街上的行人雖不至於擁擠,但異於往日的,陸陸續續的有人在走著。

馬路邊的商店、洋行、金行都燈光輝煌。時不時有成載的客車奔過,車上的旅客興高采烈的歡笑歌唱,他們都是要到內地名勝或海濱去玩的。璧如在街上走著,她雖然勸慰孩子們,但自己卻思潮起伏的無法平靜。她想想過去,想想今天,十六年了,十六年前的今天就是她和心愛的丈夫分手的時候,也就是這個時刻,她落入壞蛋鄭應卓的手里,開始過那非人的生活。今天,剛滿了十六年的今天,壞蛋鄭應卓又出現了,那沒什麼,她自信能夠打發他;不幸的是因此造成了心愛丈夫對她的誤會。十六年了,今天只見一面,他又掉頭去了!此後,恐沒再見的機會了!唉!為什麼這樣湊巧呢?她本是不信命運的,現在也不得不柑信“造物弄人”了。她低頭走著走著,她在失望之余,就浮上一個極為渺茫的希望,她想,或許她心愛的丈夫林拔,這時也正和自己一樣煩惱的在這美麗的曼谷街上漫步走著,或許天可憐見,給她另一次巧合,讓她們在馬路上碰面。她從三角路循耀華力路走到三王府,折回來.穿過公司廊路,轉過石龍車路。她走了個左右鐘頭,連一點影兒也沒有。她頹喪的走到xx戲院前,戲院前擁擠著很多人,那是等看凌晨二點場戲的。十二點場還沒有散場,她無聊的走過去看劇照。十二點場散場了,人流涌出了戲院,她走到戲院前,留神的看著,等待著,有三幾次,看側面,看背影,好像那就是她期待著的人,可是走近去一看,又是失望。

觀眾都散完了。晨二點場也要開映了,影院前除了她在呆站著外,再沒有其他的人了。她不想回家去,她知道自己一定睡不著,躺在床上是活受罪。那要到什麼地方去呢?啊!這是一部好片呢!我好久就在等著它上映,為什麼竟忘了,不知還有票嗎?看看票房,售票員正準備關上門,她迅速走過去,幸好還有幾張票子,她就購票入座了。

剛坐下,正戲就開始了。她收攝了紊亂的心緒,把精神集注在銀幕上;逐漸的,她完全沉浸在戲的境界里。戲里的女主角很像自己哪,男主角也像林拔!他們的愛情受到波折,她們受到狡詐奸謀的欺騙,活活的被拆散了。

自己和心愛的丈夫林拔也正是這樣,從戲里她回到現實,¦她想到自己的遭遇。她流淚了。周圍的觀眾都全副精神放在銀幕上,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加上戲院里光線的暗弱,她可以盡情的哭著,讓淚水直淌到雙頰,滴濕了衣襟。這是為自己而哭,也是為戲里的人物而哭:她想:現實為什麼這樣殘酷?無論在銀幕上還是銀幕外。戲繼續在進行著,她又從自己的冥想中回到了銀幕上,女主角帶大了女兒了,女主角母女間的深情,深深的彈動了牠的心弦,自已不也是這樣麼:十多年了,自已辛勤的工作著,從事著教導下一代的教育工作,又養育著一對兒女;今天兒女也同樣成長了。本來,這該是可以高興的了。但……。戲里的男女主角終於重逢了,這也和自己發生的事一樣,自己和心愛的人兒也是會見了,又走了。不知戲里的又將怎樣?……啊!他們又再次的會晤了,四周沒有其他的人,他們偎依著,只有她的女兒躲在一傍偷看。經過了款款的深談,他們明白了多年的離散,竟是無恥卑污者的播弄,男的終於說:

“等我這次出國回來之後,我們永不分離!”

“我們的春天已經逝去了,女兒也這樣大了。”女主角慨嘆的說。

“不!不!我們的春天正在開始!”男主角肯定的,滿有信心的說。

兩個鐘頭倏忽的渡過,她隨著人流涌出了戲院,看看腕表已是四時十分了,天就要亮了。她忽而想起戲中男女主角的奇遇和自己一連串的巧合,她希望出現多一次的巧合奇遇,她左顧右盼,她踮起腳跟向各方了望。人群即將散盡了,她失望的輕嘆了一聲。低著頭,跨出步去。忽然在她的身邊響起一個聲音:

“璧:就只你一人嗎?”

啞的神經一震,轉過頭來,伸出手緊緊的挽住了對方的手臂,生怕會被誰搶去一樣。她喜極而泣,說不出一句話來,只瞪著大眼睛看著對方,讓淚水直向下淌,并不去揩掉它,這是另一次巧合,她和她日夜縈懷的心愛人兒又聚在一起了。

“走吧:”林拔簡單的說,就拉著她向外走。

黎明前的夜是靜的,陣陣的涼風吹來,有點寒意。她倚在他那粗厚的膀子上,他的右手攬著她的肩背,慢慢地走著走著,誰也沒有說一句話!他們信步的走著走著,終於走出耀華力路,又折向“越粒”,走上一世皇橋。迎著曉風,看著滾滾的昭披耶河水,他們的心都感到開朗了些。站住了,他們就這樣憑欄站著,擁著,遠眺著天邊的晨星和滾滾的奔流,暢敘他們十六年來的離愁別緒。

璧如簡單扼要的敘述了自己經歷的往事,使就是久經鍛鏈的林拔,也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激動,其中尤其佩瑜的犧牲,更使他深為傷痛!接著他也以他那沉渾的聲調傾訴了別後情況。原來,那天他隨人流涌到山區,他幾乎是被擁著推著前進的,他渾渾噩噩的什麼地想不出頭緒來。深入了山區,人流逐漸散開了,稀疏了,他在路邊一棵樹下坐下來,抱著頭思索著。就在這時候,有人叫他,他懷疑是夢,但不,原來是他中學時期的幾位同學,他的級任老師也在這時出現了。他們也是隨人流奔入山區個。他們交換著些情況并商量著今後的動向。結果他們一致決定參軍去。林拔就隨著軍隊到處活動,打擊入侵的敵人。用佩瑜送給的匕首和敵人作殊死的斗爭。他三番幾次要求回去查訪壁如等的消息,但都被朋友勸阻了。不久,他通過了一些關系,將卓如接到部隊里去,卓如也成了他們的一員。約一年後在一個戰役中,卓如光榮的犧牲了!日本侵略者投降的前夕,林拔不幸的受傷了,在一次伏擊戰中,他被流彈射進了肩胛,小腹又誤中自己埋下的地雷片,那是一個致命的地方,結果在醫院里躺了半年,才能出院。他復員回到家鄉,家門已經面目全非了,墻傾、瓦塌、院子里長滿雜草,就像是荒塚一樣。從鄉鄰的口中,,得知母親,岳母均早已餓死,璧如落人應卓手里,和平後又不知去向。他真是心碎了,他感到人生是多麼渺茫,現實是多麼殘酷!他真的痛不欲生!可是,他相信璧如不是那種賣身求榮的無恥女人。他又想到璧如的悄然遠走,定然是渡洋出國,到泰國找她父親。於是,他也束裝南渡了。到了泰國,人海茫茫,到那里找尋好呢?在曼谷尋訪了半年,也曾在報上登過尋人啟事,可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後來,他應聘到邊陲去教書,遠離曼谷了。可是他還是不死心,還是托朋友四處訪尋!

“你昨天怎樣找到我的家的!”璧如懷疑的問。

“這就叫精誠所至啊!”林拔開朗的笑著說:“這也是巧合,你們學校的創校xx周年紀念特刊,是分送全泰各華校的吧!校刊里有教職員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但教職員名表里卻沒有你你名字,我再三端詳,相信一定是你,可能你改了名字,轉折的托朋友查詢,知道了你的住處,就決定春節“到曼谷來找你們。”

“這麼多年你沒有結婚嗎?”璧如喃喃的問。

“我只有一個心哪!”林拔說:“相信你也是這樣!”

“這不同哪!我是身心俱穢的了!”璧如還是喃喃的說:“也曾有人追求過,但我那有這種心思!我……”

“璧!我了解你!”林拔截斷她的話說:“再過個多月就是暑假了,我再來找你,此後我們再不分離!”

“多年來忍辱偷生了為的就是見你一面,為的就是兒女的教養問題:!”璧如接下去說:“今天,愿望已經達到了,我將忠兒交還你,并請你將燕兒也當親生,燕兒是好孩子,不能讓應卓那惡賊帶去!”

“那你?”

“我對慘死的佩姐許下的諾言該可兌現了!我要追隨她於地下!”

“璧:你太自私了!”林拔呆了一下才說:“如果這樣,不是沒有今天的會晤更好些麼?人的死有“泰山之重和鴻毛之輕”的分別,你如果這樣去死,阿佩靈如有知,是不會同情你的。你想以死來證明你的苦心,但卻是把痛苦留給我,留給忠兒和燕兒!你想,如果反過來,我這樣做,把痛苦留給你,你將怎樣呢?”他停了一下才再說下去:“璧!社會上還有很多事要我們做,何不趁此有生之年,好好干一番對人群有益的事呢!這該比死更有意義!而且兒女也還需要我們去教育培養……”

“我身心俱穢,我已是死灰腐木了,那能再陪伴你……”

‘璧!不要這樣說!我了解你,我永遠愛你……”

“再說,”壁如又顯得迷惘的說﹕“我們的春天已經逝去了,兒女長大了哪!”她竟不覺的學著照念出剛才電影里的對白。

“不!不!我們的春天剛正開始!”他也學著照樣念出電影品的對白,兩人不禁相視而笑!太陽已經出來了,溫煦的陽光照耀著這對再臨春天的笑臉。他們憑欄偎依著,望著燦爛的朝陽,十六年的離愁別緒,千斗萬斛的痛苦辛酸一掃而光。忽然,璧如說:

“你記得嗎?我們在中學時演《生死戀》?”

“記得,怎樣呢?”

“在戲里,是我犧性了,你和佩姐留下來;可是現實的人生了犧牲的卻是佩姐!”

“咳!”他黯然了:“死者已矣!今後我們只有努力工作,把她應做的一份工作也擔起來,才對得起她!”

“對鄭應卓這壞蛋呢?”

“讓他去吧!”他咬了咬嘴唇說:“對於他的卑污行為,這里的法律未必肯管,就讓他去接受精神的懲罰吧!他昨天來找你和忠兒燕兒,正說明他心靈的空虛和難過。這種人類的浮渣,會像水泡一樣迅速地自己消滅的!”

一對飽受苦難煎熬的恩愛夫妻重逢了,雖然他們已是四十和將四十歲的中年人,但他們有著遠大的前程,他們的生命正像初昇的朝陽一樣光輝燦爛!他們和年青的戀人一樣,親密的攜緊著手步下一世皇橋,迎著晨暉走上康莊的大道! 一九六二年一月廿二日

(發表於一九六二年二月十六日《曼谷新聞》三0六期。

筆名:丘陵。插圖:藥膏。)

本文曾經在香港《當代文藝》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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